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9 10:20:10
文/张毅龙
夜已深了,窗外的蛙声却正沸着。这声响泼天而来,漫满庭院,连月光都被浸得湿漉漉。近处檐下塘边,几声蛙鸣絮絮私语;远处则如千军万马,要掀翻沉沉夜色。我披衣推窗,蛙鸣裹挟着凉润水汽与泥草腥气,扑面而来。
忽然想起张舜民的诗。他孤身行路,听一夜蛙声,听出人世纷扰。蛙本无心,随性而鸣;是人总把心事寄于万物——那彻夜不息的喧嚣,从来不是蛙鸣,是人心底按捺不住的翻腾。我静听片刻,竟也听出几分执拗:满腹心绪不吐不快,却又无从言说。深沉夜色包容所有悲欢,尽数融进这一片喧嚷。
雨刚停歇,池水尚浑,草叶缀着晶莹水珠。雨后池塘最合蛙意,水域开阔,它们便肆意欢鸣。可有人忧心:蛙得畅快,秧苗恐遭涝害。世间事大抵如此,一物之喜,常是一物之憾,得失之间,本无绝对公平。
雅俗得失,恰如寻常日子。我想起儿时乡下,父亲在院中种下一棵枇杷树苗。我蹲在一旁追问何时结果,他说要等五六年。我嫌漫长,他只拍实泥土,淡淡道:“你急什么,树从不和谁比,只管慢慢长高。”
年少不解其意,如今方才醒悟。世人总紧盯旁人,见他人花开果熟,便焦躁回望自己空荡的方寸。可树从不攀比,只与昨日的自己较劲,枝伸叶茂,便是圆满。生活不必胜过他人,只需优于过往。一棵树早已通透的道理,人总要历经坎坷,才肯慢慢信服。
我搬一把椅子坐于廊下,月亮自云缝透出,笼着一层薄纱。此刻再听蛙鸣,早已不觉聒噪。古时旅人泊舟春夜,寻诗不得,便静听蛙鸣浸于月色。蛙声不再是惊扰,而是孤旅相伴的暖意。人不必强求寂静,一点细碎声响,便足以消解独处孤寂,证明自己并非孑然一身。
世人偏爱为万物划分雅俗,可月明风清的夜里,蛙鸣与松风,皆是天籁。雨后池塘,芳草丛生,纷乱蛙鸣反倒比庙堂丝竹更心安。万物各循天性,自在随心。这份不问外界、只守本心的坦然,远胜瞻前顾后的世人。一如父亲照料枇杷树,不急不躁,只守着“根在就好”的笃定。尽心做事,余下的,交给时间。
后来我离家求学就业,一年难得回乡。父母离世后,无人照料的枇杷树依旧兀自生长。某年盛夏归来,满树金黄果实垂落枝头,随风轻晃。我仰头凝望,忽然懂得:沉甸甸的收获从非凭空而来。世人只见枝头硕果,却不见泥土里漫长沉寂的扎根。从前只当一句道理,那日站在树下,才算真正读懂。
修行者常厌蛙鸣扰禅,越抗拒,越心烦;顺其自然,反倒归于平和。世间从无天降幸运,唯有默默扎根。太多人困于抱怨与内耗,不肯沉心深耕,不肯如枇杷树一般,扎稳根系,静待生长。
夜色愈深,蛙鸣不息。有人听得洒脱,将蛙鸣当作夏夜免费的乐曲。这份心境最难求——不是听不见,而是听见了,却不扰于心。风过竹面,雁过长空,事过无痕。努力从不是为超越旁人,而是于尘埃里扎根开花,不负时光。人生每一步皆有意义,脚踏实地,自有力量。
也有人从蛙鸣里窥见世俗:有些人聒噪张扬、腹中空空,却自鸣得意。不必理会,不必效仿。人生各有时节,不必艳羡万丈光芒,只需认真生活,安静生长,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一树葱茏。
我起身回屋,蛙鸣漫漶如水,在夜色里蒸腾弥漫,此刻听来温柔许多,恰似大地安稳的呼吸。万物本无雅俗喜恼,皆是人心起伏,搅乱一池清水。读过的道理,唯有亲身体悟,才算真正懂得。树从不背诵哲理,只管日复一日生长,在时光里长成道理本身。
睡吧。让蛙声归蛙声,月色归月色,过往归过往。若有人问起这一夜声响,我便说,不过是夏天路过,偶然留下的动静。而我深知,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根向下深扎,枝向上生长。蛙鸣终歇,夜色终散,唯有树木始终向前。不问快慢,不问花期,只一寸一寸,把光阴融进枝干。时间从不辜负执着,那些沉寂扎根的日夜,终会在某个清晨,以一树硕果,作答岁月。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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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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