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中国科学院院士王建宇:太空算力时代中国如何持续发力?

  央视新闻客户端   2026-06-29 06:17:03

今年以来,我国“六张网”—水网、新型电网、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城市地下管网、物流网的规划建设持续推进。其中,算力网作为数字时代最具战略价值的新型生产要素,首次被纳入国家顶层部署。在地面算力持续扩张的同时,近年来,一个新概念逐渐进入公众视野:太空算力。

所谓太空算力,就是将芯片、服务器、算法模型乃至云平台等计算资源部署于卫星,打造“太空超级大脑”。在这一领域,中国已率先布局,目前已有12颗计算卫星在轨运行,它们正是2025年5月14日发射升空的全球首个太空计算卫星星座。

王建宇,中国科学院院士、中国科学院大学杭州高等研究院院长,深度参与了我国计算星座的论证与指导工作。去年发射的12颗计算卫星,是国星宇航的“星算”计划与之江实验室联合打造的首发星座,该计划的最终目标,是构建一个由2800颗计算卫星组成的全球天地一体化算力网络,首发星座卫星还配置了对地遥感载荷,探索验证数据的实时在轨处理。

记者:他们找您想解决什么问题?

王建宇:比如说我们遥感,遥感的应用,遥感来看森林火灾大众不太理解,觉得好像看火也没太难,怎么老用不起来?第一个条件就是火起来时候卫星正好要经过上面,拍得到,你卫星很少,拍不到也没用。拍到了以后,原来做法就是卫星拍的照片,我把照片传下来,下面处理以后我告诉他什么东西,但是有很多事情要即时,你去看所有的卫星都会说什么地方有森林火灾带有红外,它都会说我看到的,但是这都是事后。

记者:有多事后?

王建宇:图像下来总归是等下面处理出来一天以后,如果有紧急的我也可以几个小时,但是真正像这种探测的话最好是几分钟,要实时或者准实时,我知道什么地方有火起来了,我马上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去。

记者:做得到吗?

王建宇:有了星上计算就有可能,如果我天上有计算的话,我能够确认这个地方是火,多少危险,都把它算下来,下来的不光是一张图像了,而是一个信息。

传统的卫星就像“太空摄影师”,拍完照片得把数据传回地面处理,不仅效率低、成本高,还常常面临误报率高、分辨率不足、云层遮挡等难题,导致卫星预警常被视为“事后诸葛亮”,计算星座的出现正是要解决这一痛点问题,为此,王建宇团队研发了轻量化多波段红外相机,并结合星上边缘计算技术,构建了“普查+详查”的协同机制。

王建宇:我们是两颗联动的,这个过程第一颗我们叫普查,可能过去以后看到有几个点,我就告诉后面卫星有几个点,它通过星上的链路或者激光或者无线电,把这个信息通知后面的卫星。

记者:它为什么要通知后面的卫星,而不是通知地下?

王建宇:我要求就是确保不要误报,我让后面一颗卫星差几分钟,它也可以同时通知地下也是可以的,它通知后面卫星就是说你再给我看仔细一点,因为我前面的卫星可能分辨率比较低一点,后面一颗卫星就非常仔细地看,它看到以后同样一两分钟就算完了,就可以把什么地方有火点,大概火点是多大,危害程度是多大,可以做个判断,直接把这个数据下来。

记者:那我们假设一下,如果再遇到地面上有比较大的火灾,提前多久就能够发现?

王建宇:第一颗星和第二颗星大概也就差几分钟,我计算最多就是分钟量级,它还可以通过一些比较快的通道,我们有几种通道,一种是数传的,这个可能有比较多限制,一种叫测控的,数据量不大但它会比较快,这样我们很快就能传下来,也就是说最快的时候,我可能能做到分钟级的响应。

记者:如果越多,是不是看的频率就越密越好?

王建宇:这个对的,一颗卫星计算,计算量很小的,毕竟天上和地面还是不一样,地面多少个板卡接在一起,一台计算机可能量很大,天上能源各种限制,所以呢天上要计算一定要组网。

这12颗计算卫星,最高单星算力达每秒744万亿次计算,12颗组网后算力更是飙升至每秒5000万亿次,加载的80亿参数天基模型,卫星能识别云层遮挡的无效图像,直接过滤垃圾数据,打破了过去“卫星天上采集、数据全部回地面运算”的传统模式,实现“天感天算”。

王建宇:星上计算以后,地面实际上计算速度是一样,但整个处理的速度要过程。目前卫星数据下来以后,通过归档,能到判读人员的身上那都是小时量级。

记者:我们未来的希望它能够形成算网的时候,所谓的归档地上的事都不用做了,天上全都一下。

王建宇:都做完了,还有一个原因,天上的数据太多,通信的通道带宽是有限的,很多都传不下来,我好不容易传下来了,地面一看40%都是云,就没用,那很可惜,最起码比如说我一种星上的算法,我把无效的数据剔除掉,这样下来你利用的效率就高很多了。

记者:剔除这件事在天上难吗?

王建宇:不难,有计算机就能做,原来卫星上也有计算机的,但是原来的计算机都比较简单,主要是控制卫星的运转、运行,当然也有一些卫星会少量装一点,但它处理能力不行,所以为什么要说专门的计算星座。

在过去,人造卫星主要有通信、导航、遥感三大类,计算卫星被定义为第四类人造卫星。

记者:原来它也有计算能力,但是它不够用的,现在要用新的,让它算力足够用,它们12个谁是头,在天上听谁的?

王建宇:原来我们卫星怎么做的,做什么试验通过指令系统要发多少指令,再把指令系统弄好又变成代码,我把代码交给测控中心,测控中心帮助把代码发上去,一颗星你可以这么管,你以后成千上万颗星组网以后,通信的、互联网的,你能管得过来吗?就像现在人工智能,比如说去看豆包,问它一个问题,它答你一个,我要查什么。但现在不是有更新的叫养龙虾吗?那你就不是这样了,举个例子,我对商业航天很感兴趣,我在龙虾里我就装了一个指令,我说你每天早晨8点钟,把过去一天国际上发生的商业航天的重大事情,都收集发给我,那它就准时地每天8点钟会一组消息给你,所以我认为以后卫星星座,我们人类去管它的,一定不是一条条指令,而是给它一条条任务。

当前,太空计算要跨越的技术门槛,主要集中在抗辐照芯片、太空散热以及星间通信等领域,由于在真空环境下,热量无法通过对流有效散出,这对卫星的散热材料和结构设计提出了极高要求。

记者:天上的散热条件,和地上有什么不一样?

王建宇:我两年前接触的时候第一个概念,这个东西怎么可能呢?我在地面也和这些专家接触,也去参观过万卡工程什么,进去的电缆都那么粗,很粗很粗的,原来计算机风冷都不行了,都是用水冷的,但这两条路在天上都被堵上了,所以天上的散热,我们做卫星我们有一个专门的词叫热控,是很复杂的一件事情,也很头痛的。

记者:传统的是什么方式?

王建宇:传统的把卫星最热的地方导到卫星表面,大家知道太空里面看到太阳就很热,因为真空也散不出去,但是不看到太阳呢,就很冷,我们叫一个热面、一个冷面,就把热量尽量传导到卫星的冷面,通过太空辐射散热,因为太空背景的温度接近于0K,所以散热效率是比较好,但是从我们目前计算卫星来说还是不够。

在计算星座的规划中,星间通信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借助激光链路,卫星之间已实现“太空对话”,数据传输速度高达每秒100Gbps—眨眼间就能完成一部4K高清电影的传输,比地面5G网络快上百倍。未来,计算卫星将逐步成为通信、导航、遥感等各类卫星的“算力底座”,让卫星从“各自为战”的孤岛,变为“互联互通”的太空算力集群。

王建宇:在地面有光纤很简单,光纤连好一对就可以,天上就不行了,只能我们叫自由空间的激光的对准,我这里打出一束光,打到你这里,你回过去打出一束光,把信息通过这个光来传递,这个就是天上现在传输的主要方法,激光通信在天上作为主干网的技术,应该说已经突破,最难的是什么呢?一个轨道面,也不能光自己里面搞啊,以后布满星座了我可能要和另外一个轨道面,叫异轨对接,比如说这两个卫星,一个这么飞过来,一个这么飞过去,它们看到的时间很短,而且相对速度非常快,而且这个速度是不固定的。

记者:这么多轨道之间,人类都要去信息传输的话,那我们的目标是什么呢?

王建宇:目标很简单,互联网现在都在地面,基站越多,就传得越好,但是地面建再多的基站,也不能覆盖全球,有很多地方海上、沙漠还是覆盖不到,唯一对全球所有性能都公平的地方就是天上。第二个,这个更长远的,人类是一定要走出地球的,要走出地球所以通信条件是不能没有的,所以现在就要探索在空间怎么来进行信息传输,所以有低轨的,有高轨的,高轨有个好处呢,某种意义我们叫地球同步轨道,它在赤道上空某一个位置是固定的,一直看着,比如说看着中国这个地方一直看着。也有一种办法,我把数据从低轨轨道先传到高轨,由它来接力到另外一个轨道去,这也是一个传输,人类对技术的追求或者对使用要求的追求,是无止境的,要不断地进步。

王建宇:要上火星的设备先在这里面,也是和组网,所有实验都做。

“太空算力网”,为航天产业乃至整个数字文明开辟出全新的想象空间,然而,国际轨道资源遵循“先申报先使用”的规则,目前,SpaceX获批4.2万颗卫星,后续又申报百万级计算卫星,截至2026年6月,星链在轨运行卫星已突破1.24万颗,占全球在轨活跃卫星的60%以上,相比之下,中国在轨航天器仅占全球的不到10%。

为避免未来在空天基础设施领域陷入被动,2025年12月,中国向国际电信联盟提交申请—新增20.3万颗卫星的频率与轨道资源,覆盖14个卫星星座,包括中低轨卫星,这是迄今为止我国规模最大的一次国际频轨集中申报行动,为布局太空计算争取了空间。

作为航天航空遥感技术专家,王建宇在红外光谱技术领域深耕超过30年,曾担任全球首颗量子科学实验卫星“墨子号”的工程常务副总师、卫星总指挥,以及“太极一号”空间引力波探测技术实验卫星的卫星工程总师,从“天地量子通信”到“太空计算”,王建宇的科研轨迹虽有跨越,但他始终坚持“应用为王”的理念,将解决实际问题置于技术探索的核心。

记者:您做了这一辈子研究,虽然您是科学院的院士,但是您脑子里面想的都是我的技术怎么能够走出实验室的门,被市场去应用。

王建宇:我们做的卫星一定是有应用价值,举个例子,我们做光通信的东西在墨子号里面,当时问欧洲人买,他们说不卖我们,必须自己做,人都逼出来的,一定要做出来,就做出来。但你要知道当时我们设备是多少重量,一个小的是七八十公斤,大的是九十到一百公斤,那我们觉得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重量到多少呢?你要装到这个卫星上去,你超过十公斤就没人要你的。

记者:几乎瘦身十分之九。

王建宇:十倍,而且这个东西的迭代程度快到什么,不可想象,因为我们现在给大家做的,刚起来还是在试验阶段,通信的速率绝大部分只要求10Gbps,但是下面在谈的已经很多人说,王院士你们以后10Gbps的不要跟我们谈,我们下一步至少要100Gbps,这个就是市场需求。市场的竞争,逼着科学家逼着企业就是不断要创新,商业行为,首先你要生存,你这个产品要卖得出去,如果人家100万元一个,你卖200万元,首先他不想你哪个技术好,他承认你技术好,他说他100万元也能做出来,我可能用了够了,我肯定买100万元的去,所以你必须要把你的成本降下来,你不降下来你是没有活路的。

通过可复用火箭等技术,SpaceX等国际巨头已将发射成本从每公斤数万美元降至数千美元,尽管中国已率先定义“太空算力时代”,但在太空计算产业的布局中,如何将先发优势转化为持续的领先地位并率先投入运营,仍是关键课题。2026年6月3日,中国计算机行业协会太空计算工作委员会正式成立,王建宇当选主任委员;同时,他还担任天基智能计算网络项目“星枢计划”的首席科学家,卫星将不再只是信息的搬运工,而是化身为宇宙级的解题者。

记者:您现在要做什么准备,为了等待、迎接这种潮流的到来?

王建宇:我的想法就是,尽量把我们的产品把我们为商业的东西做好、做便宜,我们原来做的是高技术的工艺品,我现在的任务要把这个工艺品变成高技术的工业品,变产品,我觉得中国人还是有能力的,

记者:到了这个岁数,还能够想象未来那么遥远的空间,会是一种什么感觉?

王建宇:我年龄虽然六十多了,有时候也觉得这么大年纪,但是我觉得做这些事情,一个脑子不休息,你就觉得年轻,第二个我做这些事情我天天可以跟年轻人打交道,我觉得很舒服。

责编:欧阳伶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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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央视新闻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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