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行，走走停停。沿途靠了几次岸，王夫之都抢先下船，与朱归孺四处闲逛，很是好奇。世上的一切，于他俩都是新鲜的，这是他俩头一次接触衡州以外的天地，不亚于读一本大书。

“善鼓云和瑟，常闻帝子灵。”途中，王夫之突然想起唐朝诗人钱起在科考中写下的《省试湘灵鼓瑟》，尤其最后一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真是鬼斧神工，大雅之绝。王夫之心想，自己在科考现场能否写出这样的诗句？接着，他又猛地想到苏轼之“窃诗”，认为他的一首《江城子》“欲待曲终寻问取，人不见，数峰青”就是抄袭钱起之诗，因而，对苏轼的厌恶又增加了一份。

“朱某生不逢时矣。”朱归孺忽地发出感叹。

王夫之惊道：“朱兄何出此言？”

“唐时《选举志》选人标准是：一曰身，体貌丰伟；二曰言，言辞辩正；三曰书，楷法遒美；四曰判，文理优长。”朱归孺一本正经道：“朱某占了前三，若那时科考，兴许能中。可眼下科考，文理优长占第一，其他可有可无矣。”

“朱兄毋须忧之。科考之路，虽贵文理，然时运不济亦难。”王夫之安慰道。接着他讲了欧阳修参加科考的故事：那天，一李姓考生忽病。欧阳修把他拽起，励之以情，还把己卷传予李生。李生抱病抄了欧阳修试卷大半，不意竟然考中。

“啊？还有此事？”朱归孺吃惊道。

王夫之答道：“坊间流传，未判真假。一笑可也。”说完，便与朱归孺回到船上。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不知不觉，王夫之一行来到长沙。王夫之脑海里忽地跳出李太白的《与史郎中钦听黄鹤楼上吹笛》一诗来，该诗讲的是一位被贬谪者要远去长沙，满心惆怅，王夫之颇为不解：长沙怎么算是被贬谪之地？王夫之很想去这个“屈贾之乡”和“潇湘洙泗”的古城游览，但由于要赶时间，他们没能多作停留，只在渡口停靠，到太平街口添置了一些食物。因为天热，食物不能多购。王夫之踩着青石板，看着熙来攘往的人群，觉得长沙真大，真繁华，似乎什么都好。隔着江面，王夫之能够看见苍翠的岳麓山，耳畔似乎都能听到岳麓书院的钟声和书声，那里闪耀着朱张的身影。他很想去看看，可是现在不行。

两天过后，小船进了洞庭湖，更辽阔的世界呈现于眼前。八百里洞庭，烟波浩渺，“星河尽涵水，俯仰迷上下”，无边无际的水面上，往事钩沉，淹没了历史的尘埃。远远地，就可看见岳阳楼。王夫之站在船头默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范仲淹的千古文章就放在那里，可是，他不能前去登楼，因为要赶考。行了几天几夜，时间和空间仿佛都消失了，只在白天能够看到高高的太阳。到夜晚，浩瀚的星空就在头顶，他忍不住又念道：“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这里跳动着湖湘的灵魂，不变的古楚，人杰地灵，从屈子以来就人才辈出。自己学有家渊，饱读诗书，乡试只是人生新的起点，未竟之途，无限可期。“巴陵一望洞庭秋，日见孤峰水上浮。”一股豪气涌上王夫之心头，他想干一番大事的冲动更为直接和强烈了。

那日傍晚，欸乃渔歌斜阳外，江面上，水波潋滟。王夫之难得地安静下来，正在舱内看书，突然听见大哥在外面念道：“黄鹄矶上黄鹤楼。”心里竟然一阵发热，他丢下书本，伸出头来，念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

王夫之走出船舱，与大哥对视，心情甚佳。历史的热风吹过心头，他思绪起伏，当即吟道：“新丰美酒斗十千，咸阳游侠多少年。相逢意气为君饮，系马高楼垂柳边。”

“摩诘才华横溢，诗歌卓越，独步天下。小弟颇有王维风范。”大哥忍不住夸道：“此番乡试，小弟没有不中的道理！”

“大哥休要见笑。”王夫之“嘿嘿”一声，道：“此情此景，愚弟不由想起摩诘初入长安的心情。”

三天后的上午，整个武昌城已经落入王夫之眼中。但见岸上阁楼连着阁楼，殿宇连着殿宇，旌幡飘舞，码头上人影攒动，“大家别急，坐稳，靠岸了。”船老大喊了一声。船里的人满脸兴奋，等船完全停稳之后，王夫之他们一个接着一个走出渡口，然后坐上骡子车，又走了一阵子路，终于到了落脚的客栈。

一行人就此安顿下来，各忙各的。

王氏三兄弟正好一个房间。王介之和王参之比较老实，每日坐在房间里看书、练字，偌大一个武昌城仿佛与他俩无关。偶尔出去走一走，他俩都是安静的，这与他俩参加过此前的乡试有关。

王夫之第一次参考，表现得胸有成竹。他有点坐不住，见朱归孺在他房间探头探脑，便跟他悄然出去，泛舟长江，登上黄鹤楼，真实体验了“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的人生况味。王夫之伫立山顶，极目楚天舒，心潮澎湃之余，他不愿自己只是这苍茫大地的一个过客，遂暗下决心，此番乡试，一定要一鸣惊人，马到成功！

《王船山》㉟｜第三章第十二节 江中仗义，勇救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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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