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8 13:21:02
曾康乐
凌晨四点,我被一声鸟鸣啄醒。
那声音细碎得很,像谁在用针尖儿挑一匹厚厚的黑绸子,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的。我睁开眼,窗外的天还是墨沉沉的,但耳朵先醒了——细细听去,那鸟鸣不知是从哪棵树上来的,大约是屋前那棵老槐,也可能是隔壁院里的枣树。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像小孩子刚睡醒时迷迷糊糊的呢喃。
这便是乡村黎明的第一声了。我居老家湘北乡里已经几个月了,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包括这样早起的黎明。
我披衣起来,推开窗户。五月的晨风还带着些凉意,从田野那边漫过来,裹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的山影还是一团浓墨,近处的屋顶也还看不大清,但耳朵里的世界已经慢慢热闹起来了。先是一只鸟在叫,然后是两只、三只,叽叽喳喳的,像一锅水刚刚开始冒泡。那声音细细密密的,落进耳朵里痒酥酥的,仿佛整个人也跟着那声音一起,从沉睡中一点点活泛过来。
忽然,林梢那边传来一声不一样的啼鸣——布谷,布谷。声音圆圆润润的,像谁往寂静的水面投了一颗光滑的石子,一圈一圈漾开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叠着一声,绕着屋前的树林不肯散去。这声音里仿佛带着什么使命似的,一声一声催着,催着什么,我也说不清。大约是催着天快点亮,催着人快点醒,催着那些还在赖床的鸟儿也加入这场合唱。
八哥就在这时来了。它们是黑压压一片掠过去的,翅膀扇动的声音扑棱棱的,落在地上又弹起来。它们的啼鸣比麻雀清亮得多,尖尖的,高高的,在还灰蒙蒙的天上画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弧线。有一只大约落了单,在我窗前不远处的电线上站定了,歪着脑袋叫了几声,又追着同伴去了。
我披了件薄衫,走到院子里。露水打湿了拖鞋,凉意从脚底漫上来,人便彻底醒了。院子里的鸡笼也热闹起来,先是几声低低的咕咕,像在商量什么要紧事,然后便有一只雄鸡扬起脖颈,憋足了劲——喔喔喔!那声音沉沉的,厚厚的,像一口老钟被人推了一把,嗡地一声撞出去,把沉沉的黑夜撞出一道道缝隙。光便从那些缝隙里渗进来了,先是浅浅的一丝,慢慢地变成一片。
村里的狗也醒了。东家的、西家的,远远近近地应和着,和树上的鸟鸣缠在一起,绕着那些还睡着的屋顶打转。这声音真是热闹极了,但我站在院子中间,却觉得心里安安静静的。那些鸡鸣狗叫、鸟啼虫鸣,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把我从一个人的夜里渡出来,渡进这满村的生机里去。
东边的天渐渐亮了。先是灰蓝的,然后透出些淡淡的粉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胭脂。然后就是鱼肚白了,薄薄的,透透的,仿佛用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破。那光越来越宽,越来越亮,像一匹蓝布被谁慢慢展开,铺满了半个天空。这时候鸟鸣反而渐渐稀疏了,大约它们也唱累了,或者觉得使命已经完成,便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了。鸡不叫了,狗也不咬了,那场盛大得近乎喧闹的交响乐,就这么悄悄地、悄悄地退场了。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响。
吱呀一声,是隔壁张叔家的院门开了。接着是水桶碰到井沿的咣当声,哗啦一桶水提上来,泼在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腾起一股淡淡的土腥味。然后是对门李婶的声音,隔着墙头问今天集上青菜什么价。再远些,是摩托车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从巷子那头响到这头,又突突突地远去了。还有那农用车,柴油机的声音比摩托车粗笨得多,吭哧吭哧的,像一头老牛在喘气,沿着村口的土路颠颠簸簸地走远了。
我走出院门,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天已经大亮了,但太阳还没出来,东边的山头上只镶着一道金边。村前的路向三个方向伸出去:一条沿着河滩去往镇上,一条拐上山坡去往果园,还有一条是新修的柏油路,黑晃晃地铺向远方。路上早有了人影,扛着锄头的,挑着水桶的,骑着电动车的,三三两两,不紧不慢。他们的影子被初升的晨光拉得长长的,拖在身后,像一条条深色的尾巴。
张叔骑着摩托车从我身边过去,后座上绑着两筐新摘的草莓,红艳艳的,露珠还没干。他按了按喇叭,大声说今天去县城超市送货,中午不回来吃饭了。我点点头,看着他突突突地拐上那条柏油路,小小的身影很快融进晨光里,看不见了。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村口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便泥泞得走不了人。那时候张叔还年轻,赶着一头老牛,犁耙挂在牛身后,也是沿着这条路,慢悠悠地走向田野。那时候的黎明也像今天一样,有鸟鸣,有鸡啼,有狗叫,但声响里没有引擎的突突声。那时候的黎明更安静些,也更慢些,像一锅文火熬着的粥,慢慢地滚,慢慢地稠。
这么想着,便觉得这黎明其实一直在变。鸟儿还是那些鸟儿,鸡还是那些鸡,但走出村口的人,一年比一年走得远了。先是去镇上,然后去县城,然后去省城,甚至更远的地方。那条柏油路修好的那年,村里的年轻人走了大半。张叔的儿子在广州,李婶的女儿在上海,过年才回来一趟。平日里的村庄,便只剩下老人、孩子,和这些不知疲倦的鸟儿。
但黎明是没有变的。它还是每天凌晨四点在鸟鸣里开始,在鸡啼里亮起来,在犬吠里热闹一阵,然后归于车声和人声。它像一个沉静的老人,看着一代代人从村里走出去,又看着一代代人在外面生了根,不再回来。它什么也不说,只是每天准时地、准时地,把光铺满整个村庄。
我站在村口,看太阳终于从东山后面跳了出来。金光一下子泼满了田野、屋瓦和远山的轮廓,那些早起的人影被照得亮堂堂的,像镀了一层金边。鸟儿又热闹起来了,大约是晨光让它们欢喜,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啁啾。有一只布谷从头顶飞过,落下几声圆圆润润的呼唤,朝着田野那边去了。
我忽然明白了这黎明的意思。它每一天都是相同的——鸟鸣先来,布谷随后,雄鸡长啼,犬吠应和,然后人声起来,车声远去,太阳升起。但每一天它又是不同的,因为走出去的人,虽然未必回来,但他们的路是从这里开始的。这黎明像一个起点,每一个村庄里的人,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有一个凌晨四点的故乡——那细细碎碎的鸟鸣,那一声叠着一声的布谷,那喔喔撞开黑暗的鸡啼。这些声音,是刻在骨头里的。
所以这黎明是温柔的。它用同一种方式,日复一日地给全村人一个开始。年老的在这里开始平静的一天,年轻的在这里开始奔赴远方的旅程。它把安静留给黑夜,把热闹赐予清晨,然后在太阳升起之后,又悄然退到幕后,让人们在各自的道路上奔忙。它不催促,也不挽留,只是用最日常的方式,把一个村庄的根,牢牢扎在每个人的心里。
太阳已经升高了。鸟鸣渐渐隐入树林深处,村口的人影也稀了。我转身往回走,院里的鸡正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狗趴在门口晒着太阳。远处,一辆拖拉机的声音隐约传来,不知是谁家的,正往田里送化肥去。
明天凌晨四点,鸟儿还会来的。布谷还会绕着林梢叫,雄鸡还会扯着嗓子啼,那些摩托车、农用车,还会突突突地驶出村口。这个村庄,这片黎明,就是这样日复一日地,把旧的夜晚送走,把新的日子迎来。
而每一个在这样的黎明里醒来的人,心里都揣着一道晨光。那光从村口的老槐树出发,沿着不同的路,走向四面八方。无论走多远,走多久,只要闭上眼睛,就能听见——
凌晨四点的寂静里,那第一声细碎的鸟鸣,正啄破夜色,一点一点地,向着天边亮去。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