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6 06:25:35
翌日一早,王朝聘将自己用过的一套“途利”郑重地交到王介之手中,这是他科考和赴京时必备的器具,主要是一个紫檀盒盖的小文具匣,里面盛放着锥子、小裁刀、挑牙、挖耳、剉指、修指甲刀、剔发刡、指刀、镊子等物件。其中,裁刀、锥子是裁纸装订用的工具,而挑牙、挖耳、发刡、修指甲刀等,则是行旅中随时清理个人卫生用的。王朝聘道:“此套途利,伴余半生,尔等用之,物归其所矣。”
王介之郑重接过,他能够体味到“途利”上所留下的父亲之体温、半世之沧桑和而今对于儿子们的殷殷之希望。
一天很快过去了。面对即将赴考的三个儿子,王朝聘静静地看着,嘴唇嚅动,却没有说出一句话来,感觉所有的叮嘱都是多余的。倒是谭孺人不断提醒每个儿子行装里有些什么东西,反复交代一些生活细节,殷殷叮嘱王介之要照看好王夫之,“他第一次出远门,你待他要多一只眼睛。”
“放心吧。母亲大人。”王介之点头道。
七月流火。衡州渡口,太阳朗照,江水湛蓝。
血气方刚的王夫之背着一个小包,频频回首眺望。船就要开了,大哥和二哥不断地催促他,王夫之说了声“等一会儿”,没有上船。郭衮冕和管时求也开始催促他,他还是没有上船。直到一个身影匆匆赶来,他迎上去,大喊一声:“之勇,你终于来了。出什么事情了?”
“老父病了,病得很重。”文之勇跑上来,上气不接下气,道:“我本来不想来了,但老父挣扎着,说什么也不让我留下来照顾他,还说我如果不去赶考,他当即撞死。唉,我心里苦得很啊……”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王夫之安慰道:“伯父吉星高照,定能渡过难关。你当高中黄榜,才不负伯父一番苦心矣。”
“然黄榜焉是想中就能中者乎?”文之勇叹道。
“十载长安得一第,长风破浪会有时。”王夫之是第一次出门赶考,尚不知前途之艰辛,说话间,他不经意就将李绅的《答章孝标》和李白的《行路难》各拎一句,合在一起,却恰到好处地表达了此刻的心情。
文之勇见王夫之兴致很高,不忍扫兴,上船后遂不吱声。
王夫之见同窗好友都来了,确实非常开心,仿佛不是赶考,而是一次远足。他们一路向北,前往省会武昌,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这是王夫之和衡州学子的大事情,也是所有读书人的大事情。
当时的乡试,每三年一次,一般在八月下旬举行,故又称秋试或秋闱。凡取得生员、监生、荫生、官生、贡生资格,经科考、岁科、录遗合格者,均可应试。正副主考官由朝廷选派翰林、内阁学士充任,考试内容主要为《四书》《五经》、策问、八股文等。中试者称为“举人”,俗称孝廉。第一名为“解元”,第二名为亚元,第三、四、五名为经魁。举人即获候官资格,且均可参加次年在京师举行的会试。
对绝大多数学子来说,十年寒窗,辛劳,枯燥,煎熬,为的就是这一天。
此刻,轻舟驶出蒸湘渡口,江天一色,桨声欸乃,令人心旷神怡。这也是王夫之第一次行驶在浩浩荡荡的湘江之上,他兴奋地跑到船头,凝望那辽阔无垠的北方。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真正的人生大幕已经开启了,美好的未来和莫大的世界似乎尽在他的手中,命运被他牢牢地抓住。他憧憬武昌城会有怎样的繁华,不断想象乡试的种种场景。
突然木船一晃,一个趔趄,王夫之差点摔倒在船头。他回过神来,这才回归现实。他怏怏地走回舱内,天气有些闷热,他忍不住问道:“大哥,何时才能到达武昌?”
王介之笑道:“五天之后才能到潭州,如果顺利的话,半月左右方能到达武昌。还远着呢,别急。”
吃完晚饭,王夫之满脸是汗,他走到舱外吹风。其时天色已晚,最后一丝落霞隐去,天空一片火红,水面一片油亮,岸上的树木黑黝黝地倒映在水中,把水岸染得更黑。一盏灯在船头影影绰绰地亮着,桨声一下一下,静寂之中传得很远。
凉快了一阵之后,王夫之回到舱内,只听王介之嘴里念叨道:“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大哥为何想起老子《道德经》来?”王参之摇着蒲扇,道:“此类典籍应不在科考中吧?”
“所思所想,未必全为科考矣。”王介之笑道,他接着解释,老子所谓的“不相往来”,并非国与国、圣人与民人、人与人之隔离,而是各自“自然”的呈现。
“大哥所言极是。”王夫之插话道:“夫天下亦如是而已矣。以‘寡小’观‘寡小’,以强大观强大,以天下观天下,人同天,天同道,道同自然,又安往而不适者哉?……‘抱一’者,抱其一而不彻其不一,乃以‘玄同’于一,而无将迎之患。”
“小弟每有新见,真乃大才也。”王参之赞叹道。
王介之也点头,忽又问道:“小弟如何看待理欲之辨?”
“仁义礼智,乃人兽之分的根本,以理制欲,天地正气。”王夫之从容答道。
王参之道:“何以见得?”
王夫之道:“圣人有欲,其欲即天之理,天之欲,其理即人之欲,学者有理有欲,理尽则合人欲,欲推即合天之理矣”。
“苟如此,理与欲,究何关联?”王参之忽又问道:“欲先于理,或理先于欲?”
“理与欲,无所谓先后。欲中含理,理尽合人欲,或理在欲中。”王夫之打了个比方,道:“声色臭味顺其道,则与仁义礼智信不相悖害,合两者而互为体也。”
王介之听罢,对王参之解释道:夫之认为“义”为“欲”之前提,欲应合乎义,若相悖,应弃之。“于此声色臭味,廓然见万物之公欲,而即为万物之公理。此乃小弟之意乎?”言罢,扭头望着王夫之。
王夫之点头道:“以理制欲者,天理即寓于人情之中。天理流行,即声色货利从之而正”,说到此,提高声音道:“无理,则欲滥矣”。
“呜呜——呜呜——”突然,船上隐隐传来一阵抽泣声。
“像有人在哭泣?”王夫之大吃一惊。因为他靠在舱口,听得比较真切。但屋里的王介之和王参之似乎还沉浸于理与欲的思辨当中。王夫之悄悄退了出来,重新来到船顶,循着哭声望去,果然发现船尾处蜷缩着一人。王夫之立即走过去,抽泣的声音更重了。
“先生因为何事而流泪?”王夫之见到一个男子,穿戴轻薄的锦衣绸缎,手里握着一个酒壶,满嘴酒气,歪瘫在船上。见王夫之问话,也不吭声,只一个劲儿地抹泪。
王夫之见状,不再问话,只静静地坐在此人身边,心想,此人一定有什么心事,憋得慌。如果他不想说,你问百遍,也是徒然。
果然,过了一斗烟的工夫,那人开腔了:“哎嗬,我心好苦矣。”
“愿闻其详。”王夫之道。

责编:李玉梅
一审:李玉梅
二审:王晗
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