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一季度，我省经济增速不及预期，低于全国平均增速，社会各界对湖南经济运行态势高度关注。湖南作为经济大省，经济增速关乎湖南在全国经济版图中的地位，更事关全省经济社会全面发展。

如何看待当前湖南经济增速、后续发展态势又将如何？针对社会关切，日前，湖南日报记者独家专访了经济学专家，省社科院（省政府发展研究中心）经济研究所所长、研究员李晖。

李晖认为，研判区域经济走势，不能仅凭短期增速快慢下判断、靠单一数据定基调。立足经济增长理论、区域发展规律与湖南独特省情，唯有坚持辩证思维、保持战略定力，透过短期波动表象把握长期发展本质，方能穿越周期、从容破局，在爬坡过坎中开创湖南经济高质量发展新局面。

理性看待湖南经济的短期波动

问：今年一季度湖南经济增速数据公布后，外界有一些“失速”“掉队”的担忧声音。请问您如何看待当前湖南经济增速的放缓？

李晖：经济发展从来不是单向的线性轨迹，结构失衡、动能迭代、效率变革是工业化中后期必然出现的周期现象。湖南经济增速承压，并非基本面的根本性衰退，而是优化产业结构、转换增长动力关键时期的阶段性调整，是实现由大到强、由量到质跃升的必经关口。

从国际经验看，转型阵痛是工业化进阶的共性规律。依据熊彼特创新周期理论，每一轮产业变革都会出现传统动能消退与新动能尚未完全补位的空窗期，增速短期放缓恰恰是产业体系向高端跃升的蓄力阶段。上世纪90年代中期，韩国由于轻工纺织、机械设备等传统优势产业持续走弱，经济增速呈现明显的波动回落态势，这与湖南当前经济发展水平、运行态势高度相似，与湖南当下产业结构偏重、偏旧的特点高度契合。韩国并未简单刺激旧产业支撑当期增速，而是加大尖端技术研发，推动产业向微电子、半导体、汽车等高端制造转型，经过5年左右周期调整，经济增速重回上行通道。国际案例表明，只要锚定转型方向，源于结构调整的短期增速回落，完全可以转化为中长期稳定增长的新势能。

从自身历史看，湖南具有低谷蓄力、承压赶超的鲜明特质。回望改革开放四十余年发展轨迹，湖南经济并非一路高歌猛进，也曾多次经历产业重构、增速下滑的考验。上世纪90年代初，我省正处于从传统农业向工业化转型的起步阶段，第二产业占比显著低于全国，产业结构短板突出。1991—1995年全省经济增速连续低于全国，湖南始终不慌不乱，主动破除农业依赖、坚持夯实工业底盘，从“一化三基”到“四化两型”，最终实现从农业大省到经济大省的历史性跨越。历史经验证明，增长曲线的短期波动从来不是湖南发展的终点，而是积蓄长期竞争力的拐点。

从发展阶段看，湖南正处于新旧动能转换攻关期，阶段性波动在所难免。从产业演进的一般规律看，人均地区生产总值突破1万美元后，新旧动能转换要求更加迫切。2021年我省人均地区生产总值跨过1万美元门槛，正式步入新旧动能转换攻关期，现代石化、有色金属、农产品加工等传统产业加快改造，绿色智能计算、新能源等新兴产业蓄势爬坡。2023-2025年我省规模以上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年均增长9.4%，高于全国2.4个百分点，有研发活动的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占比连续三年居全国首位，新旧动能转换态势明显。所处发展阶段表明，近年我省经济增速放缓，只是旧动能加速出清带来的短期惯性回落，绝非趋势性长期下行。

全面认识湖南经济发展的深厚基础

问：刚才您提到湖南经济增速放缓是“阶段性波动”。但市场和一些投资者更关心的是，湖南有没有足够的“家底”和“韧劲”来撑过这段调整期。您能否具体谈谈，支撑湖南未来发展的基本面优势到底在哪里？

李晖：地区经济发展走向关键不在于短期增速起伏，而在于市场规模、产业体系、要素禀赋、企业家精神等核心变量，构筑起穿越经济周期、支撑持续增长的深厚基础，这是坚定发展信心的底气所在。

强劲的消费市场是湖南内需扩容提质的源头活水。伴随经济转型，消费拉动经济增长的基础性作用持续增强。我省有着 6500万常住人口的市场空间和浓厚的消费文化氛围，全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居民人均消费支出与人均可支配收入之比常年稳居全国前十，消费基本面稳固。当前，我省消费升级趋势持续深化，县域与乡村消费市场加快激活，文化消费、数字消费、绿色消费发展迅猛，长沙的新消费品牌频频出圈，消费正从数量满足向品质提升加速跃迁。这种兼具规模与活力的消费市场，既是缓释外部冲击的稳定器，也是以需求牵引供给、实现供需更高水平动态平衡的推进器。

坚实的制造业家底是我省产业转型升级的硬核基础。制造业是立国之本、强国之基，先进制造业的厚度决定着经济发展的韧性与潜力。湖南制造业可以追溯到近代。抗战时期我省是沿海厂矿内迁和战略物资生产地。新中国成立后，我省抓住国家“一五”计划工业布局和“三线”建设等机遇，机械、冶金、电力、纺织等制造业得到极大发展。目前，我省累计培育5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数量居全国第五、中西部第一，94家全国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数量居全国第六、中部第一。先进制造业的硬核“家底”既是稳增长、抗风险的压舱石，也是推动产业转型升级的主引擎。

富集的人才资源是我省培育新质生产力的禀赋优势。人才是第一资源。湖南崇文重教，构筑起人才辈出、英才集聚的深厚土壤。目前，我省985、“双一流”高校数量分别位列全国第三、第八，湘籍两院院士数量位列全国第三，构建起覆盖基础研究、技术攻关、成果转化的全链条人才供给体系。这支底蕴深厚、结构合理、梯队完善的人才队伍，既是基础研究和应用研究的核心要素，也是推动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智力支撑。

杰出的湘商群体是我省民营经济蓬勃发展的关键依托。民营企业是市场经济中最具活力的市场主体，是稳增长、促创新、保就业的中坚力量。湖南虽地处内陆、不沿边不靠海，却从未束缚湘商闯天下、谋发展的脚步。百万邵商足迹遍及全球，中国移动互联网精英和企业家近三分之一都是湖南籍，湖南是胡润中国百富榜发布以来诞生过全国首富的唯二内陆省份之一，全省民营经济增加值占 GDP 比重位居全国前列。这支扎根三湘、面向全球的湘商力量，既是稳住经济基本盘的重要支柱，也是激活市场内生动力、拓展开放发展空间的关键力量。

准确把握湖南经济发展的广阔前景

问：前面您谈到湖南有底气穿越周期。但市场更关心的是，湖南正在做什么来把这种“底气”转化为“胜势”？在抢抓战略机遇窗口期上，湖南有哪些具体的布局和实招？

李晖：面对抢抓战略机遇、重塑竞争优势的关键窗口期，我省没有观望彷徨，而是以打基础、利长远、增后劲的思维，为经济发展积蓄持久势能，推动全省在更大格局、更高层次上实现新的跨越。

国家战略落地实施，区域发展将拓展新空间。向外借力、向内聚能，区域协调发展的棋局正在三湘大地上加速铺展。在外部空间上，我省主动梳理国家所需和湖南所长，对接融入“一带一路”、西部陆海新通道等国家重大战略，高标准建设怀化国际陆港，为全省融入和服务新发展格局打开了前所未有的战略纵深。在内部空间上，我省坚持以“一座城”理念推动长株潭一体化发展，抢抓全国首批要素市场化配置综合改革试点机遇，接续实施十项改革举措和十大重点项目，加速推动三地从“物理整合”走向“化学融合”，奋力打造全国重要增长极和全国都市圈同城化发展标杆。

加快推进产业转型，实体经济将积蓄新优势。从“制造大省”向“制造强省”的跨越，正在为湖南经济注入源源不断的新动能。在发展导向上，我省旗帜鲜明地提出树立以项目看担当、以产业看实绩的导向，要求把谋产业、抓项目当作紧迫任务来抓，积极推动有组织的产业创新，因地制宜、实事求是、久久为功抓好产业发展和项目建设。在产业结构上，我省首次提出开启工业经济增长“第二曲线”，迭代升级现代化产业体系，形成传统产业升级、优势产业做强、新兴产业接棒、未来产业蓄势的梯次接力格局，加快推动经济增长走出中低速困境、开启新周期。在产业形态上，我省把“链式思维”融入产业发展全过程，开启12个重点产业倍增计划和12个新产业新赛道进军计划，构建“链长+链主+链生态”协同机制，将产业竞争从单一产品、个体竞争转向产业链群与生态竞争，加快提升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

全域统筹科创布局，创新驱动将激活新引擎。以科创强根基、以创新拓长远，湖南正以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持续发展新质生产力、夯实中长期增长核心支撑。在创新载体建设上，我省聚力推进长沙全球研发中心城市建设，围绕“四个全球”定位，做强“一城一区三基地”，集中力量推进“1+N”国家实验室体系、“4+4科创工程”建设，筑牢原始创新底层支撑。在科创融合赛道上，我省积极筹建文化领域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和研究机构，依托马栏山推动全球领先的音视频技术研发与创新，加快打造文化和科技融合的重要技术策源地、成果诞生地、应用场景集聚地。在全域科创协同上，我省深化长株潭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新一轮改革创新，探索技术共研、平台共建、人才共育、成果共享新模式，形成“长株潭研发、全省转化”的分工体系，持续放大“自主创新长株潭现象”。

持续畅通开放通道，双向经贸将呈现新局面。链接全球的经贸格局向多层次、宽领域、全方位拓展，湖南正在从内陆腹地走向开放前沿。在开放平台上，我省在全国对非合作版图中占据了独特生态位，持续推动中非经贸深度合作先行区和中非经贸博览会两大国家级平台扩能升级，努力构建中非经贸合作服务体系，打造地方对非经贸合作“国家队”。在贸易通道上，我省不满足于单个通道的建设，而是让“东南西北上”“海陆空铁水”形成彼此联网、互为备份的网络效应，构建起立体出海的“硬”通道，并通过实施自贸试验区提升战略，主动对接形成更多可复制可推广的引领性、标志性制度创新成果，不断深化规则标准的“软”联通。

完善青年双创体系，青年人才将汇聚新动能。以青年聚活力、以人才蓄后劲，湖南正以建设年轻人友好省份，涵养创新创业活水，让大学生背了双肩包就可以到湖南来创业。在政策保障层面，我省部署开展就业、创业、生活、成长“四个友好”行动，并与大学生创业“七个一”行动、长沙全球研发中心城市建设、“人工智能+”行动等结合起来，统筹推动人才政策与就业、教育、科技、产业等政策有机衔接。在平台搭建层面，我省明确提出布局700家左右创业孵化基地，打造100家左右青年驿站（大学生就业创业服务驿站），每年为青年群体开发归集约20万个就业岗位、开发10万个左右实习见习岗位、支持开展3000场“青年夜校”品牌课程、推动3000家左右具有固定场所的“青年之家”活跃运营，加快构建就业有门、创业有路、落脚有房、成长有伴的青年友好生态，持续推动青春动能成为发展增量。

优化升级营商环境，市场主体将迸发新活力。以问题为靶心、以企业为中心，湖南正以营商环境的“优”，促进市场主体的“活”，带动经济发展的“进”。一方面，我省率先“以问题为靶心”瞄准企业反映强烈的八类突出问题精准出击、放出硬招，特别在降本增效方面，明确提出降低工商业用户电价3—5分钱每千瓦时，每年降低全省企业用能成本30亿元—50亿元，推动省内高速公路充电服务费下降0.1元每千瓦时，每年减少用户支出2000万元，以可量化、可考核的数据目标，让各类企业在湖南能够办得成事、雇得到人、赚得到钱、充分被尊重。另一方面，今年我省以“新春第一会”高规格部署推进企业服务年行动，成立专门的湖南省民营经济发展局（湖南省营商环境建设局），出台民营经济促进地方性法规，依法长久稳定保护各类经营主体产权和合法权益，推动形成“国企敢干、民企敢闯、外企敢投”的生动局面。

李晖最后表示，信心源自底气，实干铸就未来。奋力开创湖南经济高质量发展新局面，既要清醒正视新旧动能转换的阵痛期，又要牢牢把握长期向好的基本面，在周期波动中保持战略定力；既要把国家战略叠加优势转化为可落地的政策抓手，又要把产业转型势能转化为可持续的内生动力，在时势把握中找准发力方向；既要锚定“三高四新”美好蓝图久久为功，又要紧扣发展目标只争朝夕抓落实，在远近统一中扛牢使命担当。坚定信心、脚踏实地，湖南经济必将以实实在在的成效回应时代期待、在接续奋进中不断迈上新台阶。

（湖南日报记者整理）

作者：李伟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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