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人还在,希望就不会被冲走

  怀化日报   2026-06-25 14:45:40

只要人还在,希望就不会被冲走

怀化日报全媒体记者 舒祎

出发前,我特意穿了一双洞洞鞋。想着要蹚水、要踩泥,这鞋轻便,好洗。可后来,这双鞋差点永远留在通道的泥浆里——就像很多人的家具、庄稼一样,差点被这场洪水冲走。但最后……

(一)出发

6月22日上午,我接到了去通道报道灾情的任务。

通道是怀化最偏远的一个县,开车上高速需要两个半小时。电话那头只有几句简单有力的交代,而我也没有推脱的理由。因为我知道,这就是记者该做的事情——离现场近一点,离受灾的群众近一点。

我说好,去收拾行李。

6月20日深夜至21日凌晨,通道遭遇入汛以来最强降雨。24小时内,最大降雨点地莲站降水量达277.2毫米。渠水超警戒水位,双江河超保证水位,11个乡镇受灾。数字是冰冷的,但当我真正走进那些被洪水洗劫过的村庄时,才发现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抵达县城时,积水退了不少,路面恢复通行。但通道宣传部的杨新鸿告诉我,乡镇比县城严重得多。第二天一早,我们驱车前往本轮强降雨的核心重灾区之一——溪口镇。

车子越往里开,路越难走。持续的强降雨让这里满目疮痍,多处山体滑坡和树木拦截导致道路中断,电线杆倾斜。电力工作人员告诉我们,高压线被毁坏了,北麻村和下寨村都处于断电状态,他们正在抢修,可能要傍晚才能恢复通电。

汽车进不去。我和同事只能下车,蹚过泥水,从隔离带旁的草丛中绕过横倒在路上的大树。脚下是一深一浅的泥泞,旁边是波涛汹涌的河水,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从隔离带绕路去受灾现场)

(二)下寨村

穿过泥泞,我们终于到达了下寨村。

就在这时候,一只小狗朝我们走来。它本该是白色的卷毛狗,身上却脏兮兮的,黄一块黑一块。但它歪着头看我们,尾巴轻轻摇了摇。说不清为什么,那一刻心里忽然就软了一下。

洪水已经漫过风雨桥的拱门,目光所及是大片淹没在汪洋中的农田。一位村民蹲在田埂边,弯着腰清理被冲倒的水稻。我走过去问她受灾情况,她头也没抬,只是不停地扶正倒伏的禾苗,清理折断的秸秆。我再问,她还是没有停下手中的活。一轮又一轮,她就那样在泥浆里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村民清理被冲倒的水稻)

那一刻我没有再追问。在大灾面前,人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坚强。他们不需要诉说,他们用双手在回答。

村党支部书记杨秀培远远看见我们,快步走来。他的嗓子是哑的,眼睛里全是疲惫。

“从21号就开始下暴雨,应该是近20年雨势最大、洪水上涨最高的一次,”他站在一片狼藉的村道上说,“全村农田被淹200多亩。这两天晚上清塌方、抢修电路,搞到凌晨一两点。”

他带我们去了受灾最严重的低洼地带。一栋房屋前,一位六七十岁的村民拿着一根长杆,在浑浊的水里打捞着什么。散落的树枝、泡烂的家具——他一遍又一遍地捞,背影显得格外心酸。

(受灾村民家中情况)

我问杨秀培转移的情况。他说全村8个自然小组,有两个是地质灾害点,那里的19户切坡建房户全部统一转移到活动中心;外面大团寨还有4户切坡建房户,分散安置到亲戚家。“应转尽转,全部转移完毕了。”

在下寨村小学安置点里,三四十名村民坐在教学楼走廊上,手里拿着矿泉水和零食。虽然条件简陋,但大家围坐在一起也显得温暖。说起村干部让他们转移的经历,村民吴通菊说:“当天吃了晚饭,下着小雨,村干部就在群里通知让危险区域的村民转移,对于行动不便,通讯不便的就上门去转移。现在有吃有住,心里踏实。”

(安置区里虽然条件简陋,但大家围坐在一起也显得温暖。)

(三)北麻村

从下寨村出来,继续往里走,去北麻村。路上又遇树木拦路,只能步行绕过,再找村里的车带我们进去。几番折腾下来,我已经成了蹚泥巴过树林的“老手”。但我最担心的不是这些——手机电量只剩13%,停电、没信号,拍摄和联络都是考验。

(树木拦截道路)

到北麻村已是下午一点多,我们都没吃午餐。北麻村村委会妇女主任杨玉燕问我们要不要吃点什么,可村里煮不了菜、烧不了火。我们说不用了。最后他们还是硬给我们泡了两碗方便面。在被洪水围困的村子里,那碗泡面是我吃过最香的一顿饭。

北麻村的篮球场上全是积水,村部的公示牌被洪水冲倒在地。好在水位已经在不断下降。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拿着扫帚,在木屋前清理洪水。屋里一片狼藉,锅碗瓢盆散落一地。她告诉我,里面的冰柜和麻将机原本是打算卖的,现在全毁了。“我活了70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水。”

隔壁,一个壮年男人也在埋头清理。我以为他是这家主人,一问才知道——他是在帮这户老人家清淤泥。我们追问他的名字,他只是摆摆手,继续干活。后来才知道他是北麻村村委会委员,已经连续帮好几户人家清过了。“应该做的。”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更让我触动的是另一件事。吃泡面时,溪口镇政府党委副书记、统战委员吴京告诉我:北麻村的村支书有个钩藤加工厂,这次被洪水冲了个精光。但这几天他没去过厂里一次,一直在转移群众、排查隐患。

我们去找他核实,请他带我们去了他的钩藤厂——厂房四周被洪水冲垮好几大块,机器全部泡坏,钩藤一根不剩,全被冲到了下游。只有一辆卡车还停在里面,车钥匙也被冲没了。

“前几天还有人谈合作,下了大单子。”他看着空荡荡的厂房,显得格外沮丧。我们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他沉默了几分钟说,“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钩藤是通道的代表性产业,我是村支书,我不带头谁带头?厂没了可以再建,货没了可以再收。只要人还在,这个产业就倒不了。”

(钩藤厂被洗刷一空)

(四)一只鞋

天黑前,我们从北麻村往外走。

隔离带旁淤泥太深,我左脚的洞洞鞋一脚踩进去,想拔出来,却发现越陷越深,泥巴漫到大腿。没办法,我只能光着脚从泥里抽出来——一只脚有鞋,一只脚光着,狼狈地往前走。心里倒是在庆幸:还好人没事。

(一只脚有鞋,一只脚光着)

刚走几步,路边参与道路维修的村民看到了我:“脚怎么一只没鞋子?”我说陷进去了拔不出来。他穿着雨靴,二话不说,转身朝那片泥潭走去。几分钟后,他拎着我那只沾满泥巴的洞洞鞋回来,递给我:“冲一冲。”

我连声道谢,他摆摆手,继续参与路面清理。

我蹲在水沟边冲了冲脚,套上湿漉漉的鞋,坐回车里。手机已经彻底关机,窗外的洪水正在缓缓退去。“6月21日以来,全县累计转移群众2083人,无一人伤亡。”来之前,这只是一个新闻里的数字;站在现场,我才真正明白这几个字有多重。

鞋丢了可以找回来,庄稼冲了可以再种,厂没了可以重建。只要人还在,希望就不会被冲走。

(村干部帮助村民清扫屋前污水)

责编:卢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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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怀化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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