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艺华 潘娇

1911年，24岁的辛亥志士林觉民在广州起义前夕，给怀孕的妻子陈意映写下绝笔。信中，他倾诉了对妻子刻骨铭心的眷恋，但更坦言自己必须忍痛割舍这份挚爱，因为“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他要为天下人谋永福，只能将个人之小爱，升华为对苍生之大爱，以决绝的赴死成就不朽的信仰。那是革命者的至柔，更是革命者的至刚。

无独有偶，壮举再现。1928年，另一位年仅22岁的革命烈士在英勇就义前也给妻子写下了《绝命书》，“我死后一无所遗，知你志博冰雪，以后书里见生趣，但是切不可轻生。”字里行间的深情和大义，感天动地，震撼心灵。他叫邓成云，湖南武冈早期党组织的负责人之一。

同样是青春正茂，同样是深情难舍，同样在生死关头选择了舍小家为大家。是什么力量让邓成云甘愿割舍人世间最深的眷恋？让我们穿透百年的时光，去触摸这颗跳动的初心，去见证他在人生岔路口的——“一颗初心，三次抉择”。

第一次抉择：小我与大我——安逸人生与燃烧自我的较量

1906年，邓成云出生在武冈州城日升街的书香门第。父亲是晚清拔贡，家境优渥。他自幼聪颖，是县立中学的“三杰”之一，写得一手好文章。16岁，他考入湖南省立第一师范。

按照一般人的思维逻辑，拿着这样一副“王炸”般的剧本，理所当然会作出如下选择：顺理成章地毕业、回乡教书、受人尊敬；成家立业、陪伴高堂、妻儿绕膝；安稳、体面、富足，一辈子平平安安。这是一条多么好走的路，也是当时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这就是邓成云面临的第一次抉择：是选择小我的岁月静好，还是选择大我的风雨兼程？

这个选择看似简单，但其中蕴含的现实和情感因素十分复杂。因为放弃的，是触手可及的幸福；选择的，是布满荆棘的险途。他难道不向往安稳吗？他难道不贪恋温情吗？当然向往，当然贪恋。但他为什么还是选了？因为所处的时代不允许他装睡。在读书期间，他看到的不再是书斋里的风花雪月，而是列强横行、饿殍遍地；他听到的不只是琅琅书声，还有同胞的呻吟。16岁的少年，心里开始痛、开始醒：为什么国家这么大，却容不下普通人的一条活路？

性格中的正直善良，与时代苦难的剧烈碰撞，让他的选择成为一种必然。19岁，他毅然决然加入中国共产党；20岁，他选择放弃学业，回武冈办报办学，把笔杆子当枪杆子，把讲台当战场。他主编《武冈旬刊》《武冈工农旬刊》，文章泼辣尖锐，指明工农痛苦，传播解放之法。

在这第一次抉择中，他完成了从“想过好日子”的少年，到“为别人能过好日子”的革命者的觉醒。这颗初心，不是天生的，而是在看清了世界的黑暗后，依然选择向着光明走；不是冲动的热血，而是理智地放弃了“小我”的捷径，坚定地踏上“大我”的征途。这颗初心，在个人安逸与国家苦难的拉扯中，倔强地破土而出。

第二次抉择：退缩与坚守——白色恐怖下孤灯与暗夜的对抗

如果第一次抉择是理想的光芒，那么第二次抉择，就是血与火的淬炼。

1927年5月，“马日事变”爆发，白色恐怖笼罩湖南。武冈党组织遭到严重破坏，同志惨遭迫害，革命火种眼看就要熄灭。这时候，邓成云原本可以隐蔽，甚至可以脱党保全性命。但他临危受命，潜回武冈重建党组织，21岁担任特别区委书记。

1928年2月，全城通缉，他被迫转移到南乡纸槽里亲眷家躲藏。这是他人生的第二次抉择：在至暗时刻，是退缩自保，还是绝境坚守？

无法想象，东躲西藏的日子是什么滋味？那是一间昏暗、潮湿、堆满竹料的小厢房。窗户糊着厚竹纸，白天也是半黑；他不能出门、不能会客、不能大声说话；与组织失联，与同志隔绝。孤独、恐惧、绝望像潮水一样日夜侵蚀。他怕吗？他当然怕！他痛吗？当然痛！战友欧阳东、邓中宇被捕殉难的噩耗传来，他肝肠寸断。在无尽的黑夜里，人的意志是最容易崩溃的，只要稍一松懈，就能找到一万个放弃的理由。

没有墨，就用锅底灰兑水；没有纸，就用糙毛边纸。他在这昏暗斗室里写下《晚眺》：“落晖过眼山山黑，渔火闹江点点明。料得长夜终复旦，何妨把酒且高吟。”

环境的绝对黑暗，不仅未能消解他追寻光明的意志，反而在极端的对抗中，将主观的信仰之力淬炼到了极致，让星火在至暗时刻迸发出最耀眼的光芒。外界越是“山山黑”，他内心的火种越是“点点明”。环境的绝对黑暗，逼出了他内心的绝对光明。他知道，总得有人在这黑夜里擎着红旗，哪怕只剩一点微光，也要给后来者照路。他的坚守，不是冷冰冰的口号，而是在恐惧中战胜恐惧，在绝望中播种希望。在这第二次抉择中，他的初心在绝境中被淬炼成钢，那是即便与世隔绝，依然相信“长夜终复旦”的坚定笃信。这颗初心，在软弱与坚韧的撕扯中，迸发出信仰的光芒。

第三次抉择：苟活与殉道——绝命书里的至爱与至信

躲藏的日子，终究被打破了。1928年4月6日，妻子肖君稚抱着9个月大的儿子庆儿冒险来报信，却被暗探跟踪。4月7日凌晨，敌人包围了纸槽里。

被捕的那一刻，邓成云没有惊慌。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保护无辜的亲眷，嘶声呐喊：“与他无关！是我自己找来的！”这一声呐喊，是他人生第三次抉择的序曲：在生与死、苟活与殉道之间，他都选择了后者。

狱中，县长石达峰许他高官厚禄，他冷笑拒绝：“邓某读书，是为明理，明是非。这官禄，我消受不起！”软的不行，酷刑跟上。皮鞭、烙铁、竹签、老虎凳……他的右腿被生生压断，骨头碎裂的闷响连狱卒都不忍直视。但他咬碎牙关，只有一句话：“共产党员千千万，吓不倒也杀不完，此地就是我一个，要杀要剐听尊便！”

行刑前夜，他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于是就有了开头那封《绝命书》。革命者铁骨铮铮，但也是血肉之躯。邓成云的这封信，字字泣血，句句柔情：“此时我心如乱麻，似万刀齐刻……庆儿我极钟爱，长大后岂能从无挡者，为我报党……唉，我不幸的妻呀！”

他舍不得青梅竹马的妻子，舍不得嗷嗷待哺的庆儿，他比任何人都渴望活着！可是，正因为深爱，他更懂得没有国家的独立，哪有小家的安宁？没有信仰的胜利，哪有子孙的未来？

“长大后岂能从无挡者，为我报党”。这是何等震撼人心的“子承父业”。在世俗的眼光里，父亲拼死也要给儿子留下一条活路、一份家业，哪怕自己身陷囹圄，也绝不愿儿子再重蹈覆辙。可邓成云呢？他深知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断头路，却依然要求年幼的儿子长大后接续自己的枪，去“报党”。这不是对骨肉的残忍，恰恰是对儿子最深沉的爱，是共产党人最彻底的大爱无私。他深信，自己为之流血牺牲的党的事业，是人间正道，是唯一能救中国的真理。他不愿儿子在黑暗中苟且偷生，而要儿子在光明中战斗到底。他留给儿子的，不是金银细软，而是一个共产党人至高无上的精神遗产——为劳苦大众谋解放的坚定初心！从血缘的传承到信仰的传承，邓成云彻底打破了“小家”的私利，将自己连同后代的命运，毫无保留地献给了党的事业。

他的选择何其艰难——要为了天下的“庆儿”不再受苦，只能舍弃自己的“庆儿”；要为了让全天下的父子能安稳相守，只能让自己的儿子去“为我报党”。林觉民说“助天下人爱其所爱”，邓成云说“长大后岂能从无挡者，为我报党”，跨越时空，他们做出了同样的抉择：把最深沉的爱，献给了最苦难的人民，把最坚定的初心，刻进了革命者的血脉基因。1928年4月10日，卯时。敌人将他与一对“奸夫淫妇”同车游街，企图羞辱他。囚车行至十字街口，断腿的邓成云猛地挺直上半身，高呼：“打倒列强军阀！”“中国共产党万岁！”“革命一定成功！”

敌人惊恐万分，竟然将生石灰强行灌入他的口中！白色的烟雾混杂血沫溢出，口腔咽喉被剧烈灼烧，景象惨烈至极。他再也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却依然从喉咙深处发出不屈的嘶吼！

到了刑场入口，他断腿剧痛，却像钉入大地一般凛然止步。他怒视敌人：“我跟他俩不同道，你们先杀我，就在这个地方！”

刀光落下。22岁的生命，永远定格。亲人含泪用针线，将他未完全分离的头颅与身躯细细缝合。一针一线，都是不舍，都是崇敬。在这第三次抉择中，他的初心化为殉道的壮烈，最深的爱与最决绝的死，最终统一于对信仰的绝对忠诚。这颗初心，在至爱与至信的撕裂中，完成了最壮烈的升华！

启示：初心如炬，照亮前行，赓续血脉，不负时代

回顾邓成云22年短暂而光辉的一生，这三次抉择，哪一次不是如割肉剔骨般艰难？但正是这三次艰难的抉择，刻画出了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青年革命者形象。他的每一次选择都充满了命运的复杂，但每一次选择又都体现了时代的必然，更闪烁着初心的光芒。

这，就是一颗初心的力量。从觉醒到淬炼，再到升华，初心如炬，照亮了他从书香门第走向血雨腥风的每一步；信仰如铁，支撑他在暗夜坚守、在酷刑下不屈、在生石灰封喉时依然高歌。

细细回望邓成云短暂的一生，总会被一个温柔又滚烫的细节深深打动。他明明那么眷恋人间、无比渴望活着。他才二十二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心中藏着滚烫的理想，眼里盛着山河的希望。他期盼看着苦难的旧中国挣脱枷锁，盼着百姓能远离战乱、安稳度日，盼着自己毕生追寻的信仰终有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他热爱生活、心怀家国，有未竟的热爱、未完成的使命，有无数对未来的美好期许，他比任何人都贪恋这世间的烟火与光明。可就是这样极度渴望活着的少年，在生死抉择的那一刻，为什么从容无畏地选择了从容赴死呢？

答案只有2个字：初心。不是不惧生死，而是信仰重于生死；不是不想活着，而是不能苟活。他深知，总有人要以血肉为炬，冲破无边的黑暗。他放弃个人的余生安稳，以身殉道，用年轻的生命，为万千百姓、为后来者，换一条光明的生路。

今天，对于新时代的青年而言，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不用再面对敌人的屠刀，不用再经历生离死别的痛苦。但，山河无恙的背后，是他们用热血守住的信仰；国泰民安的今天，需要青年用行动去守住初心。

告慰先烈：山河无恙，国泰民安；信仰之火，永不熄灭。

责编：廖慧文

一审：廖慧文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