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5 10:42:45
廖静仁
自白:若能够将其一个复杂的世界,说得纯朴又宁静,充满牧歌式的情调,简直就是桃花源里似的,那兴许也能算得是一种高明。
沈从文先生宣扬过:“需要一种美和爱的新的宗教。”他总是那样精心地,也是执着地为建筑这一殿堂增砖添瓦。
我亦幻想着建筑这么一座殿堂。
——用如痴如狂的热情,乃至生命。
边街在古镇外孤独中静立。
被岁月熏烤的幢幢屋宇黑如深井。片片鱼鳞青瓦,长满苔藓,呈一派深绿颜色;檐口上那许多的新织或旧织的蛛网,虽有微风轻抚弹拨,却丝毫也奏不出任何声音;中堂神龛上那塑金的财神,本来是不应该受到冷落的,但久而久之,也被岁月抹了黑脸……
哦,边街老了。
纵然,并未驼背,并未掉牙,也并未飘老长老长的银须。
边街还是老了,老在窄巷。
窄巷窄如幽深的黑谷。沿窄巷行走,穿一双木屐,叩数不清的青石板,嗒嗒嗒,播一路好脆亮的声响,惊开满街坊的店面、酒庐、茶肆;还有与古人擦肩接踵贴面相撞,倒是莫撞着官员的轿马,与那杀人的午鼓,不然,一声断喝,将你按倒于街面,大打四十棍棒,无处喊冤。
就这样行走(只是莫撞着官员的轿马,与那杀人的午鼓),可一直走进久远了的岁月;但不要担心走进已久远岁月中的或晴或雨的日子,以及所有的白天和夜晚。就是天晴,也难得有阳光挤进窄巷来的,正午,就算是偶尔能从檐口与檐口.相衔接的缝隙处,挤进来那么一丝一缕阳光,那也会被窄巷的空气所潮湿,让人觉不出有稍微一点燥热;不过落雨也不必担心,撑一纸油伞,独自彳亍于窄巷,能遮住街坊两面的檐雨;就是走夜路也不需要点火把,两面黑黑的板壁,森森地逼着你径直向前行走;有句俗话在边街流传:天雨踏黑,天晴踏白。记住了,就尽管放心地挪步,统不会有任何闪失。若记反了,天雨踏白,那就会哗哗地踏进青石板的水凹,溅湿你的鞋袜和衣服。边街有边街的街训:凡事先人传。大概,这也是先人所总结出的经验无疑了。
沿窄巷行走,留心着两面街坊的人家,有数不清的小脚女人,着一身旗袍,好惹人眼热;然而这边街有许多规矩,其中之一,便是哪一户人死了堂客,自可以找合适的女人填房;若是一户女人亡了丈夫,却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招婿或改嫁的,因此这边街虽有数不清的大乔和小乔一般漂亮的美女,她们的眸子深处却藏着阴影;那些蓄长辫、穿马褂的倜傥人士,逛巷子,窜铺面,倒是令人刮目相看的。
德全先生就很算得一个。
德全先生不仅会吟诗赋词,还善写一手好毛笔草书,可谓是龙飞凤舞。因此,德全先生就常被请去写对联。且越写越有名气。
某日,某一户人家请了德全先生写对联,十四瓷碗荤菜,摆满了一大方桌,老窖酒斟了一锡壶又一锡壶,待提笔时,德全先生已经是酩酊大醉了。但德全先生又并没有因为醉酒了就不书对联,且照样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噼噼啪啪,边街炸响了千鞭,煞是热闹。爆竹声中,那户主就很是庄重地把对联挂了出来。那对联上的书法果然是边街无人所能匹敌的。一瞬,就挤了好多好多人来,欣赏那对联。还有人在朗朗念诵:太平盛世年风……然而念到那个“风”字,便嘎地止住了,那人就回过头问一老者:“云公,这‘风’字没有错?”云公是边街辈分最大又年岁最长的人,他说的话在边街颇有权威性(不是有“凡事先人传”的街训么?云公就是活者的先人),他根本就没有去辨认到底是“丰”还是“风”,便愤然训责道:“能错么?德全先生写的!”有意把德全先生四字说得好响亮。随即,便有一穿马褂的才士捧场:“妙哉!妙哉!这是一副好深奥的对联!”摇头晃脑,不怕你不相信他的见解。
众人于是就同声赞道:妙哉!妙哉!
遗憾的是德全先生此后却再也不给人家写对联了,且也不再品哪怕是一滴酒,而是足不出户,把自己关在渐渐老去的旧屋。
只有边街某处的墙缝里几株藤蔓却不老,年年岁岁,以红花紫花溢出古朴香风。是那香风逗引出迁居在正街新楼里的人们,煦煦春阳下,俯视那边街。也还会在梦里抑或在先人的传说里,复又沿窄巷走进边街去么?哦,边街被遗忘了。遗忘在一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社会总是在不断的变化中迈着前行的步伐,当时代的春风拂过,边街终于从老态龙钟的沉睡中苏醒,仿佛只伸了个懒腰,便于某个晴日将满身的尘埃悉数抖落了,人们欲纷纷将每家的门楣上,挂上了由县文旅局采购来的大红灯笼,还在门口两面的漆黑门楣上贴好了由县书法家协会专门赠送来的大红对联、及由县电力局免费安装在屋檐口底下的七彩霓虹灯环……
哦,古镇边街,已经又一次焕发了新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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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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