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5 07:27:11
文/曾康乐
其一 孤树
我是一粒被山风遗忘的种子,
落在幕阜山的石髓里。
黑暗层层包裹,我以柔软
撬开时间坚硬的裂隙,
用一茎嫩芽,试探人间的温度。
霜雪是另一种火,锻打我的骨骼;
雷雨是另一只手,将我向天空引渡。
一年抽枝,两年生叶,三年——
我站成了自己的山峰。
当我的树冠终于撑开云雾的帷帐,
才发现:一株,十株,百株,千万株,
每一棵孤树,都是彼此的回声。
其二 森林
我们不知道自己叫做森林。
我们只是相互触碰,用枝叶交谈,
用根系在暗处写信。
一棵托起另一棵的晨光,
一棵接住另一棵的落月。
万千草木相连,织就大地青绿的衣裳。
根须盘绕岩层,锁紧松动的岩石,
拦住山洪,护住泥土。
铺展植被,滋养鸟兽,调和山川的气候。
岁岁常青,做大地上最温柔的挚友。
可每当山路响起陌生的足音,
我听见体内千万片叶子同时收紧了脉络——
不知这片相依相生的绿,
终将迎来怎样的命运。
其三 伐木人
我的手掌长满与树木相同的纹路,
却握住了另一道命运的铁器。
我日日扎根山中,深爱每一株生灵,
怜惜它们破土成材的艰难。
可斧刃落下时,整座山都在震颤,
倒下的,是比我更沉默的兄弟。
伐下的树干要转出幽深的山岭,
运往市集,供世人建造屋舍、打造器物。
我心底不舍,却逃不开谋生的宿命。
草木怨我折断它们的生长,
人间感念我送来安居的良材。
一半背负山林的怅恨,一半承载人间的期盼——
我行走在两种真相之间,
像一棵行走的树,
没有根,也没有方向。
其四 运输
第一程,是马。
两匹瘦马,夹一根湿沉的原木,
蹄子叩在悬崖的骨节上。
赶马人的吆喝被山风撕碎,
每一步,绳索都勒进肩胛的斜坡。
碎石滚落,听不见底,
只有马的鼻息,热腾腾地,
烫着岩壁上冰冷的苔衣。
谁若失足,便与木头一同坠入雾中,
再也捡不回来。
第二程,是拖拉机。
突突突突,钢铁的喘息在山腰炸开,
机耕道颠簸如一条发炎的伤口。
原木被甩上拖斗,像卸下山的遗骨,
柴油的黑烟混进松脂的香,
新与旧,在此处短暂和解。
第三程,才轮到公路。
县道、省道、国道,一级级铺开,
卡车接过这沉重的手谕,
鸣笛驶入人间的秩序。
后视镜里,幕阜山越退越远,
像一扇缓缓合上的门。
而我的方向盘上,
还残留着马鬃的温度,
和悬崖边那一脚踩空的,
风的形状。
其五 木材市场
它们从悬崖边来,从马背上来,
从拖拉机的突突声和卡车的长鸣里来,
九死一生,终于躺进了这片宽阔的场院。
可场院是空的。
空得像一句喊出去没有回音的山歌。
几堆原木横七竖八地堆着,
皮上还沾着幕阜山的红壤,
断口处渗出新鲜的松脂,像还没干透的泪。
它们整整齐齐地等,等一双挑选的手,
等一把卷尺量出身价,
等一句“这根不错,我要了”。
可来的人,稀稀落落。
上午一个,下午一个,
脚步声在场院里荡不出响动。
他们踱步、端详、用指节敲敲木纹,
然后摇头,转身,走进更深的寂静。
市场角落的板房里,
老板架着腿刷抖音。
屏幕里笑声热热闹闹,
屏幕外,半个月没开张的账本,
被风吹开又合上。
有客人进来,他抬了抬眼皮,
懒得起身,也懒得张口——
反正问了价,也是嫌贵;
反正量了尺,也是不买。
那些曾经堆满场院的吆喝声呢?
那些手抬肩扛、讨价还价的喧腾呢?
都不见了。
只剩下木头们沉默地躺着,
像一队退伍的老兵,
守着空荡荡的阅兵场。
它们本是去往人间的——
做房梁,做门窗,做桌做椅,
做一户人家烟囱旁那根最结实的椽子。
可人间的大门,现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的光,忽明忽暗。
木头不着急。
它们等过十年成材,等过悬崖上那一程生死,
再等等,也没关系。
只是场院里的风越来越凉了,
吹过木堆时,发出低低的呜咽,
像在问:那个需要我的人,
还在来的路上吗?
其六 屋檐与屋顶
我终于被选中了。
那天下午,场院里难得响起一阵像样的脚步声。
一个老木匠,手上有厚茧,眼中有光,
他用指节叩了叩我的纹理,
侧耳听了听回音——像在听一棵树的心跳。
“这根,结实,纹路顺,做瓦条正好。”
就这一句话。
我告别了场院里那些还等着的同伴,
告别了角落里刷抖音的老板,
告别了堆积如山的沉默和落满灰尘的等待。
我上路了。
像一匹终于被牵出马厩的老马,
终于等来了该拉的那辆车。
老木匠把我裁开,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刨花翻卷着飘落,像山风最后一次拂过我的枝叶。
我疼,但我愿意。
每一刀斧凿都在告诉我:你正在成为什么。
不是横躺场院的闲置之木,
不是无人问津的寂寞之材,
而是一根瓦条——托住瓦片,撑起屋檐,
为一户人家挡住今冬的第一场雪。
马车重新把我运向山脚的村落,
这次,是我心甘情愿的。
沿途我看见同辈的树木:
有的做了房梁,立在堂屋正中央;
有的做了门框,每日被人推开又合上;
有的做了桌椅,围着一家人吃饭说话。
每棵树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安静地发着光。
而我,也将成为屋檐下,
那片最不起眼、却也最不能缺的骨架。
雨来,我接住;
雪来,我扛住;
阳光好的日子,
有孩子爬上梯子掏鸟窝,
他的小手扶着我,喊一声“站稳了”——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还是棵树,
根系扎进了人间的烟火里。
场院里那些还在等的同伴,
偶尔会随风传来一些消息:
又有人来看了,又摇摇头走了。
我心里一紧,又轻轻松开。
我替不了他们,正如他们替不了我。
一棵树有一棵树的缘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起伏。
我只是恰好,在今天,
遇见了一个识得木纹的人。
他把从幕阜山深处运出来的我,
从悬崖马背上颠簸下来的我,
从拖拉机、卡车、空荡场院里熬过来的我,
安放到了屋顶之上。
从此,我是一根瓦条,
是屋檐下沉默的骨头。
不再有根系,但有屋梁可依;
不再有枝叶,但有炊烟可伴。
昔日扎根幕阜山,揽过星月清风;
如今静守民居,遮挡霜雪风雨。
山野赋予我的蓬勃生机,
终化作庇护人间的温柔依托。
这便是一棵树的一生:
从种子,到树木,到木材,到瓦条,
从深山,到悬崖,到场院,到屋檐。
每一步都惊心动魄,
每一步都平淡无奇。
而最后一步——被人选中,被人安放——
是所有孤独的等待里,
最值得的那一个句点。
作者简介: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央企中国人民健康保险股份有限公司湖南分公司首任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主持工作)。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湖南农村报》《洪流》(原国家物资部主办的文学刊物)《中国保险》《中国再生经济》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论文两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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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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