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困惑

覃向军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4 11:18:29

文/覃向军

秋思

按照惯例,他回老家是要提前打个电话的。自从二十年前离开小镇,每次回来都会先打个电话,怕父母有事儿或者是走亲戚了。主要是进城后(说是城市,其实不大,东拼西凑的几个区县,最近的几年,开始对外宣称是所谓的国际范儿了,不过有一次从东城到西城吃个饭,雨污分流管道的铺设,加之孩子们放学时段,是让我体验了一把国际范儿的味道的,大概花费了一个多小时),他不知道和谁讲讲心里话。都说城市套路深,他是一进城就让人来了个下马威,三十岁那年,让他死里逃生,好在有高人指点,他才又逃过一劫。

好在有父亲在,愿意听他倒苦水(用父亲的话说,是他进城后懂事了,和父亲贴得更近了;父亲是不喜欢他老是发牢骚的,要他朝前看,脚下的路还要继续走,谁也替代不了)。父亲是他忠实的听众,偶尔还会出点儿小主意,但那些主意就像旁人唱歌,时而在调上,时而不着调。因为时代的差异,父亲的想法和看法在他看来总是不合时宜,有时他觉得幼稚可笑,可又不忍拂了父亲的面子,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

自五十岁生日起,他决定逢到周末便随心度日,若是周末无事,就找单位请一天假,自己寻个地方转转,或是在家看场 NBA 球赛也好。

当他走进家门,父母亲皆是一愣,愣神了半天,才张口问道:“今天不是上班吗,怎么有空回来了?…… 哦,对了,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吃早饭了吗?我们还没有吃饭,要不一起再吃点儿。”

我默不作声,只是不住地点头。

母亲临时加了一盘扣肉、青椒煎鸡蛋,桌上其余的家常菜还有大豆菜、腌菜(反复焯水、热了无数遍,舍不得扔掉,颜色黢黑黢黑的)、炖得软烂的豇豆(就算牙口尚可,父母也总爱把菜煮得越烂越好)、一碟腌黄瓜(米醋搭配一点自制剁辣椒,醋放得极多,稍不注意咬上一口,酸得能掉牙),还有前一晚剩下的菜肴。席间父亲极力推介腌黄瓜,说它功效良多,自从疫情之后,但凡头疼感冒,全靠这碟腌黄瓜调理身子,算得上是 “续命小菜”。

往年过年时他会小酌几杯,平日里滴酒不沾,再加上近来有点感冒,他便劝父亲切莫大意,按时吃点感冒药。父亲却说无妨,自身症状不算明显,多喝白开水(多年前听旁人传言诸多饮食禁忌,茶叶水之类一概不再饮用),下地干点活出身汗便能好转。他听后,也不好再多劝说。

父亲提议喝点剩酒,是过年余下还没喝完的瓶装白酒。他素来不习惯喝早酒,一旦沾酒,整日昏沉乏力,浑身说不出的难受,本想推脱,奈何盛情难却,父亲已经转身走进卧室取酒,他只得应下。

他心里清楚,近些年来父亲极少走出这间小屋,若非必要绝不外出。他也明白父亲心中两大心结:一是二哥的近况;二是邻里家家户户都建起了两层小楼房。尤其是建房这件事,家里并非拿不出资金,手续也并非无法办理,只是各种各样的琐事一拖再拖,就此耽搁下来。用父亲自己的话说,心中的困惑便是束手束脚,困在原地动弹不得,想做这件事觉得不妥,想办那件事又处处受阻。他平日里刷过不少短视频,对 “困惑” 二字有自己的解读:“惑” 字上为 “或”、下为 “心”,字面意思便是心中左右权衡、举棋不定,摇摆犹豫、困顿不前,不知该奋力向前,还是退后一步海阔天空。

其实在前年,他自身便深陷迷茫与困惑。事情要从一次休假返程说起,那日他回到单位,办公桌早已堆满旁人的物品,明摆着是要他腾挪工位。近两年来,他不停调换办公地点、四处搬迁,仅存的一点精气神,早已被反复折腾消磨殆尽。从前总想着,再熬十年便能卸下重担、得以解脱,如今看来,还要再多熬两年多。

好几次心里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他不是不愿倾诉,只是担心自己一身琐碎烦心事,破坏家中安稳和睦的氛围,搅乱父亲平静的生活。他向来对家中报喜不报忧,独自扛下所有烦闷。他陪着父亲饮尽瓶中剩余的白酒,全程静静聆听父亲讲述乡里近来发生的大小琐事。直到一通朋友的电话打来,他才放下酒杯,匆匆起身同父母告别。

走出家门,母亲总要一路送他到河边桥头,目送他登上班线客车才折返回家;父亲则留在屋内收拾碗筷,或许是不愿直面离别场面。一如儿时他去往外公家,前往时,外公远远守在长岭岗,望见八亩地尽头出现亲人身影,便快步跑回家通知外婆备好吃食;待到他返程归家,外公却半步也不肯踏出大门相送。

再回首,又是一年生日,父亲却已经永远离开了他。他依旧照例向单位请了一天假,那天下着绵绵小雨,他和好友相聚办了一场生日宴,表面热热闹闹,心底却只有自己清楚,那个愿意静静听他倾诉心里话的人,再也回不来了。今年雨水格外充沛,藏在心底的万千困惑如同杂草肆意疯长,在心里打成死结,这道心结,短时间怕是难以解开……

父亲节里话父亲

当父亲站在新浇筑的水泥地坪上,同大伯、三伯细说房屋改造的经过,几度话语哽咽。房屋不占原有地基,重新浇筑地坪之后,屋内空间开阔了不少,崭新的不锈钢大门也已安装完毕。父亲身形略显疲惫,精神气色却还算不错。

今日是父亲节,我上网查阅才知晓,父亲节属于外来节日。好在节日倡导 “父爱如山” 这类传统优良品格,也不妨洋为中用、古为今用。

在我的记忆里,父亲从部队转业回乡,成为一名民办教师。从我记事起,农村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每逢农忙栽秧、收割稻谷,都要邀约舅舅、表亲前来搭把手。田里农活繁重,父亲恨不得分出分身:白日在宋家湾小学授课,放学后匆匆赶至田地,把收割的麦子挑到晒谷场,平铺晾晒,用竹簸一遍一遍捶打脱粒,清理秸秆杂质、过筛翻晒,等忙完所有农活,天色早已漆黑。草草扒几口晚饭、简单洗漱,又要赶回学校批改学生作业、备好次日课程。

我能够走出农村、求学发展,全靠父亲悉心栽培。我读小学五年级时,父亲调任河对岸黄家铺乡担任校长,放心不下我的学业,便把我带在身边照料,一直读到初三,我才转回关门岩中学就读。长年独自在校生活,磨练出我独立自主的性子,能够沉下心一心钻研学业。回看儿时一同长大的玩伴,不少人天资聪颖,却或是早早早恋,或是整日在外惹是生非,后来的人生际遇高下立判。加之我自幼近视,倘若没能升学、回乡务农,戴着眼镜下地劳作也诸多不便。

父亲生性慈祥,我从小到大几乎没听过他厉声斥责,说话永远轻言细语,温润如水、润物无声。他讲起陈年旧事,语调抑扬顿挫,故事跌宕起伏,如同时光老人一般缓缓娓娓道来。

父亲为人平易随和,不分长幼老少,待人皆是和善宽厚。他教过的学生遍布周边乡里,提起他人人赞不绝口,这也是父亲一生引以为傲的事。

唯独建房一事,曾让父亲心中倍感遗憾。当年原本计划使用小四孔砖修建两层小楼,奈何资金未能凑齐,最终只盖了一层,多余的砖块只能低价转卖给邻里砌院墙。每逢汛期涨水,屋内进水受潮,父亲便会连声叹气,时常念叨若是当年建成两层小楼,便不用年年遭水淹的苦头。虽终究没能建起两层高楼,如今房屋整体翻新改造完毕,在父亲眼中,已然知足,完成了他埋藏多年的心愿。

此番改造,厨房翻新最为彻底:老式大锅灶全部拆除,更换成液化气灶台,新装一扇宽大窗户,采光、通风条件焕然一新,屋内添置双开门冰箱、实木大圆桌……

安稳幸福的日子就在眼前,往后但凡有空闲,我都想多抽时间陪伴父母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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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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