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与山同息

滕军钊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4 11:08:05

文/滕军钊

凌晨五点,张家界的夜气还未散尽,石峰与林木的轮廓,在青灰的天幕下,是水墨淡淡的一痕。我踩上一条松针铺就的小径,走进这尚未醒透的森林里去。

空气是凉的,饱含着水汽,吸一口,肺腑便像被清泉洗过。起初是寂静,一种厚实、茸毛般的寂静,包裹着一切。慢慢地,这寂静活了,有了层次。先是脚下松针的碎裂声,窸窸窣窣,仿佛大地睡梦中的呓语。接着,远处传来一两声清越的鸟鸣,不知名的鸟,那声音像一颗银亮的露珠,从极高处的叶片上滚落,在寂静的潭心荡开一圈涟漪。然后,整个林子便温柔地苏醒了。风,是这时候到的。它从幽深的谷底起身,拂过亿万片叶子,带来一股复杂而难以言喻的气息——那是腐殖土深沉的甜润,是树脂清冽的微辛,是昨夜星辰坠落后的凉意,混着某种野花初绽时羞怯的芬芳。这是森林自己的呼吸。我站定了,闭上眼,让自己成为这呼吸的一部分,成为一株暂时生了根的植物。

天光渐亮,那些墨色的剪影,一层一层地显露出颜色与肌理来。最醒目的是松。它们从岩缝里挣出来,将铁画银钩般的根,深深嵌入山石的骨骼。树干是苍褐的,皴裂着,像老人的手背。针叶却绿得沉着,一簇一簇,凝着宿夜的露,在微明中闪着幽光。我知道,这莽莽林海,有许多是数十年来“封山育林”与“飞播造林”的成果。眼前的这些松,或许就来自某架飞机洒下的、混着希望的种子。它们落进岩隙,以惊人的耐心,与贫瘠、与风雨谈判,一寸一寸地拓展生的疆域。这“守护”二字,原来不只是人的意志,更是这些树木自身沉默的、千百年的誓约。

这时,我看见了那个身影。在林隙那头,一个穿着旧绿外套的老人,正用一把小锄,极其专注地清理着一株幼松根部的杂草与藤蔓。动作很轻,像在给婴儿拂去脸上的草屑。我走过去,他并不惊讶,只抬眼笑了笑,皱纹里漾着和这山林一样的气息。他说自己是护林员,在这山里走了快四十年了。“你看这棵,”他指着身边一棵碗口粗的松,“我认得它时,它才这么高。”他比画了一个不到腰的高度。“那年冬天雪大,差点压折了,我给它支了根棍儿。现在,它倒来给我遮阴了。”

他的话虽平淡,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我的心湖。我忽然想到,所谓“守护”,或许并非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而是一种相互的辨认与成全。他认得每一棵他照看过的树,那些树也一定认得他沉缓的脚步声,认得他锄头的轻响,认得他汗水滴落时的咸涩与温热。这绵延的青翠,这“丰硕成果”,并非纸面上冰冷的增长数字,而是由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无数双这样的手、无数份这样琐细而固执的牵挂,日复一日地编织起来的。森林的“繁荣”,正源于这份沉默的、近乎本能的爱。

告别老人,我向林子更密处走去。路已不成路,只有兽径与倒木。光线被浓密的树冠筛过,洒下满地晃动的光斑。这里是另一个世界,潮湿,蓬勃,充满着隐秘的喧哗。粗大的藤萝从这棵树荡到那棵树,是森林自己架起的秋千。苔藓肥厚如绿丝绒,覆盖着每一寸裸露的泥土与岩石。我蹲下身,看见一个微型的王国:几只蚂蚁正协力搬运一片透明的蝉翼;不知名的菌类顶着鲜红的小伞,从苔藓里好奇地探出头;一片蕨类植物的叶子背面,整齐排列着褐色的孢子,那是它静待风来的、无数个微小的梦。

“生物多样性保育”,这个宏大的词,此刻有了最精微、最生动的注脚。每一片苔藓,每一只甲虫,每一声虫鸣,都是这巨大织锦上不可或缺的丝线。它们彼此依存,构成了一个复杂到人类智慧难以完全窥探的精密系统。人的“守护”,在这里更像是一种谦卑的退让——划定界限,减少惊扰,让这片古老的土地,依照它自身的记忆与法则,去延续那场已进行了千万年的、生机勃勃的对话。我们的角色,不是主宰,而是哨兵,是这对话旁虔诚的听众,偶尔,为它拂去一些不该落下的尘埃。

晌午时分,我攀上一处地势稍高的石台。眼前豁然开朗。脚下是万顷松涛,绿浪翻滚,一直涌向天际那些锯齿般的峰林。更远处,隐约可见蜿蜒的公路,以及一两处黛瓦白墙的村落,安静地泊在绿色的港湾里。有极其细微的欢愉的人声,被风切成碎片,丝丝缕缕地送上来。我想起昨日在山下民宿,老板娘用清甜的泉水给我泡茶,说起如今的日子。她说,林子好了,山泉更旺更甜了,来“洗肺”、来看“绿”的人就多了。“我们不做别的,就收拾干净屋子,端出腊肉和野菜,客人就高兴得不得了。”她脸上是满足的光,“这满山的树,就是我们的福气呢。”

这便是“生态价值转化”最朴素的模样吧。它不必是喧嚣的,不必是刻意的。它像山泉一样,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润泽着人们的生活。这繁荣,不只是林木的葳蕤,也是人们眼眸里那安稳的笑意,是灶膛里燃着的、松枝噼啪的暖响,是人与自然之间,那份重新寻回的、体贴的默契。

日头西斜,该下山了。我最后回望这片守护着也繁荣着的山林。风大了一些,松涛声不再是晨间的低语,而是一片浑厚的、深沉的轰鸣,像大地匀速而有力的心跳。我忽然听懂了那声音。那不是哀歌,也不是欢颂,那是一种绵长平稳的叙述。它在叙述阳光如何被转化为年轮,叙述雨水如何被珍藏进根须,叙述一只松鼠的跳跃如何惊落露水,叙述一个旅人脚步的来临与离去。它也在叙述,那些与它相守了半生的人们,如何将青春站成了另一排静默的树,他们的岁月,又如何与树脂一同,凝固成了这山脉芬芳的记忆。

我轻轻拍了拍身旁一棵老松粗糙的树干,向它,也向那无数可见与不可见的守护者,默默道别。然后转身,走入那渐起的、含着松针清气的晚风里。我知道,我已将一片涛声,永远地留在了肺腑之中。那便是这片森林,给予一个聆听者,最慷慨的馈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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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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