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守山人记

薛如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3 15:04:18


文/薛如平

赶到张家界时,已是傍晚。

从内蒙古来湘西,这趟路委实不近。飞机、汽车,辗转了一整日,窗外的风景从一望无际的灰黄戈壁,渐渐染上星星点点的绿,再到后来,竟成了铺天盖地的苍翠。我这个在草原边塞上长大的姑娘,初见这般奇崛的山势,只觉得眼睛都被那绿意洗了一遍,清凉得很。三千奇峰从大地深处拔地而起,像一群沉默的巨人,在这暮色里站成了剪影。

此番前来,不为查案,也非出差,只是休假。临行前,所里的老李还打趣我:“小赵,好不容易休个假,不回乌兰察布看爹妈,跑那老远的山旮旯做甚?”我笑笑,没答话。或许是在派出所待久了,见惯了人与人之间的那点纠纷、那点冷暖,便越发想去看看那些不说话的山、不说话的水,想在那样的辽阔与静谧里,把自己放空一阵子。

来接站的,是朋友的朋友,一个土家族汉子,姓向,在八大公山保护区做了二十多年的护林员。他话不多,皮肤黝黑,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像是山里的沟壑。车子一头扎进夜色,也扎进了更深的群山。老向握着方向盘,忽然指着窗外黑黢黢的影子说:“这片林子,我走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我穿上这身警服,也不过七个年头。

夜宿山脚下的农家。说是农家,其实也是森林防火的哨点之一。木房子,推开窗就能听见溪水响。主人姓廖,是个六十来岁的婆婆,独居。见我来,也不多寒暄,只是麻利地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说要给我做一碗和渣。

火光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我坐在灶边的小板凳上,看她将泡好的黄豆一勺一勺喂进石磨。那石磨咕噜咕噜地转,乳白的浆汁便顺着磨槽流下来,青涩的豆香霎时弥漫了整个灶房。廖婆婆说,这磨盘比她爷爷的年纪还大,是祖上传下来的。她用这磨,磨了一辈子的豆子,养大了两个儿子。如今儿子都在城里买了房,接她去享福,她不去。

“离不开这山,离不开这磨。”她说着,将豆浆倒进锅里,灶火舔着锅底,不一会儿,雾气便升腾起来,她的身影在雾气里,像一幅画。

那晚的月色极好。我端着那碗和渣,坐在门槛上慢慢地吃。豆香醇厚,肉末丰腴,还有一股山泉水的甘甜。老向和廖婆婆的儿子也在,他们喝着自家酿的苞谷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山里的事。说前些日子,红外相机又拍到了黑熊,那家伙胖得很;说去年冬天新发现的那种鸟,叫什么金色林鸲,漂亮得很;说山下村里那几个后生,现在不出去打工了,在家养蜂,一年也能挣好几万。

他们说着,笑着。月光静静地洒在门前的溪水上,泛着金箔似的光。远处,是莽莽苍苍的群山,沉默着,又仿佛在倾听着。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恍惚。这不就是我日夜守护的那种“平安”吗?只是在我的辖区,我守护的是人和人之间的秩序;而在这里,他们守护的,是人和山、人和草木鸟兽之间的秩序。一个在烟火人间,一个在静谧山林,原来竟是相通的。

第二天,老向带我进山。

去的是斗篷山,八大公山保护区深处。山路不好走,湿滑得很,石头上长满了青苔。老向走在前头,腰里别着把长刀,背上是水壶和干粮。他走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路,是他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小心,这有青冈落的果子,滑。”他回头叮嘱我。

一路上,他指指点点,告诉我这是什么树,那是什么药。见到一株开着细碎白花的植物,他蹲下来,语气里带着点敬重:“这是七叶一枝花,止血的良药,这几年少了,得护着。”

我问他:“您怎么认得这么多?”他说,年轻时也不认得,后来林科院来了专家,他就跟在屁股后头学,一来二去,就记下了。他又指着远处一棵巨大的树说:“走,带你去看看‘千手观音’。”

那是一棵亮叶水青冈,树龄一千五百多年。树干粗得要七八个人才能合抱,枝干虬曲盘错,真如千只手从大地深处伸向天空。我站在树下,仰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千五百年。那是从南北朝时期就站在这里的老祖宗啊。它见过改朝换代,见过沧海桑田,见过无数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它脚下匆匆走过,然后又归于尘土。

老向摸着树干,像摸着一个老朋友。“这树有灵性,”他说,“林业局给它做了支撑,除了虫害,还装了监控,就怕它有个闪失。”

那一刻,我忽然有些感动,也有些惭愧。感动的是,这世间竟有人愿意为一棵树花这样的心思;惭愧的是,我活了三十年,似乎从未这样郑重地对待过一棵树、一座山。在草原上,天大地大,人显得很小;而在这里,山大树大,人也同样很小。但小归小,你却能在这种“小”里,找到一种被接纳的安宁。

往回走的路上,遇到一个村民正在察看路边的蜂箱。他叫曾志诚,是个养蜂人。他热情地打开一个蜂桶,用小勺舀了一点蜜递给我:“尝尝,这是‘苦蜜’,有黄连的味道。”

我尝了一口。初入口是甜的,沁人心脾的甜,但甜味下去之后,舌根处便泛起一丝清苦,悠远而绵长。那是草木的气息,是这深山老林里几百种药材凝成的精华。

曾志诚说,他以前也出去打工,在工地上搬砖,一年到头回不了家,也攒不下几个钱。后来,村里人开始养蜂,种药材,他也回来试了试。没想到,这山里的东西金贵,一斤蜜能卖到三四百元,还不愁销路。如今,他靠这二十多个蜂箱,加上林下种的黄连、黄柏,一年能挣两万多,还能守着家,守着孩子。

“这山,养人呢。”他说这话时,脸上是满足的笑。

我忽然想起在武陵源金杜村看到的报道,那里的人把山改造成了“绿色银行”,林下种莓茶、种药材,再把游客引进来,搞森林旅游。还有索溪河边的那些“河小青”志愿者们,一群年轻人,天天在河边捡垃圾、搞监测,硬是把一条河守得清亮亮的。而在更早的资料里,我还读到过大鲵保护区的故事。那些科研人员,二十多年如一日,守着一条条“娃娃鱼”,从最初的两千多尾,守到了现在的一万三千多尾,还守出了一个世界级的绿色名录。

我站在这深山之中,看着眼前这个朴实的养蜂人,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不是一句口号,是这林间的风,是这舌尖的蜜,是这护林人脚下四十三万公里的路,是那棵一千五百年的古树,是那条从大山深处引出去、惠及万家的水管。

临别那晚,我又坐在廖婆婆的门槛上。

月亮还是那样好。老向喝了些酒,话也多了些。他说起他的儿子,在城里工作,一年回不来几次。说起他的老伴,前几年走了,就埋在后山的林子里。说起这片山,他声音有些哑:“我走不动那天,也要埋在这里。守了一辈子,死了也要守着。”

我没有说话。我望着那沉默的群山,想着千里之外我的那片草原。草原上没有这样的山,但有同样辽阔的天,有同样沉默守望着这一切的人——我的那些同事们,那些在基层派出所一干就是几十年的老民警。他们守着一条街、一个社区,守着那些鸡毛蒜皮的纠纷,守着那些走失的老人和贪玩的孩子。他们不也和这些护林人一样吗?用脚步丈量着自己的“林子”,用一辈子做一件事——守护。

廖婆婆不知何时也坐了过来,手里端着一碗刚出锅的和渣,非要我再吃一口。“明天就走了,再尝尝。”她说。

我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眼睛。那碗和渣,依旧是豆香醇厚,依旧是山泉的清甜。可这一次,我似乎吃出了别样的味道。那不是黄连的苦,也不是苞谷烧的烈,那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滋味,像这山间的日子,平淡,悠长,却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第二天清晨,我搭车离开。车子在山路上盘旋,我回头望去,那座木屋,那几个人影,渐渐地被绿色吞没了。群山依旧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怀抱,容纳着所有的悲欢,所有的守望。

回到乌兰察布许多天后,我依然时常想起那个夜晚,那碗和渣,那个说死了也要守在山里的护林人。有时候在所里值夜班,处理完一桩邻里纠纷,或者刚刚把迷路的老人送回家,我会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北方夜空里稀疏的星子,忽然想起张家界的月亮。

那里的月亮也是这样的清亮吗?那里的山,还是那样绿吗?

会的。我想。因为有老向那样的人,有廖婆婆那样的人,有曾志诚那样的人,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河小青”和科研人员。他们像一棵棵树,长在那片土地上,用一生去做一件事。

而我呢?我也是个守山人。只是他们守的是草木鸟兽,我守的是人间烟火。他们站在山林里,看的是树的生长、水的流向;我走在街巷中,看的是人的聚散、日子的流转。形式不同,根底却是一样——都是对一方水土的深情,都是对世间生灵的慈悲。

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都是守山人。

山不言语,但它看见了一切。看见护林人鬓边的白发,看见民警深夜归家的脚步,看见一尾大鲵在水中游弋,看见一粒苦槠籽落地生根。它看见了,就全都记在心里。

我想,下一次休假,我还会再去。不为别的,只为了再坐在那个门槛上,看一看那沉默的群山,听一听那溪水的声音。只为了再吃一碗廖婆婆做的和渣,在那豆香的氤氲里,找回一些在这个喧嚣时代里,快要被遗忘的东西——

比如,慢慢做一件事的耐心。

比如,一辈子守一个地方的决心。

比如,一个人和一座山之间的,那一点干干净净的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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