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3 14:46:19
读《诗人的呐喊》
文|莫鹤群
内容简介
《诗人的呐喊》是八〇后打工诗人艾华林的一部诗学随笔集,记录了他对当代汉语新诗美学的感悟与观察。全书约100万字,分为五辑,涵盖诗论、批评与地域文化研究等多个领域,既有对现代汉语新诗创作的诗艺审视与反思,又有亲历打工诗歌勃发的诗意感受与研判,也有对诗坛乱象的尖锐批评与呐喊,更有对诗人出生地湖湘文化的诗意回溯与期盼,也有对西南联大蒙自往事的历史探寻与精神打捞,堪称思想与情感并重的“当代诗歌精神备忘录”。

这几天,读《诗人的呐喊》(艾华林著·团结出版社· 2026.5),竟有些坐不住。并非书写得不好,反是因为写得太真,让人读了,脊背发凉。
世人论评,总爱高举“文学理论”的金字招牌,仿佛不如此便显不出学问。引经据典,搬弄洋人的名姓,把一句好端端的话,说得云山雾罩,谁也听不懂。这病,似乎也传染到了诗坛。好些人都在谈“解构”,谈“现代性”,谈一些连自己也未必明白的名词。可你看看他们写的诗——倘若那也配叫作诗的话——便知道这不过是另一种“八股”,另一种掩耳盗铃的把戏罢了。
艾华林先生却是不来的。
他的文字里,没有那些唬人的招数。你看他论余秋雨,那不是在做文章,是在“深呼吸”。一口气提着,不敢松,生怕一松,那文字里的气韵就散了。余秋雨先生从《文化苦旅》的庙堂高位,一路写到《余之诗》的浅滩,那支笔,从“道士塔”的沉郁,变成了“我的家谱,是凉州石窟/我的家谱,是西夏鼙鼓/我的家谱,是蒙古弓弩”的顺口溜。艾华林看得分明,这不是“诗化地思索天下”,这是把文化的长袍慢慢褪下,露出里面那点不甘寂寞的肉身。那“老来俏”的诗句,那急于贴金的软文,被艾华林轻轻一戳,便泄了气。这哪里是批评?分明是看着一个熟悉的背影,一步步走入暮色,心里生出的那点惋惜与寒凉。
再看他析贾平凹,那不是挥斧,是在“忐忑”。如履薄冰,生怕错判了一个字,辜负了那片厚重的土地。贾平凹先生是陕西北的塬,是秦腔里的吼,是《秦腔》里那股子泥土的腥气。可艾华林偏要在那《古炉》的烟火里,看出一点“天花乱坠”的疲态。他不是在否定那座山,他是在量那山的脊梁,看它是否还挺得直,看那“文曲星”的光,是否被世俗的烟尘蒙得太厚。这“忐忑”,是后辈对前贤的敬畏,也是批评家对文学的忠贞。
他写打工诗人,笔调便柔软了许多。他说:“我好像摸到了‘打工诗歌’从最初的粗糙朴实到自然圆融的精神脉象。”这不是居高临下的“考察”,而是同行者的“触摸”。他记得罗德远的诗句:“白天我们为老板加班,晚上我们为命运加班。”他说读许立志的“心里像被钝器击中”,我没有问他为什么——大约但凡在流水线上站过一天的人,都懂得那钝器的分量。
我想,这大约便是此书的分寸所在:对名流,他不饶;对底层,他不傲。他像是站在一个不偏不倚的地方,左手举着镜子,右手拿着刀子。镜子照见那些“大师”们臃肿的体态,刀子则一点点剜去那些寄生在文学身上的痈疽。这自然得罪人,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这使我想起鲁迅先生的话来:“我总是不大愿意听别人的恭维的,因为那不过是些没有骨头的废话。”艾华林先生的文字里,也透着这般不愿讨好人的骨气。他谈“陈子昂诗歌奖”,不避锋芒;谈“诗人保安”,不卖同情;谈“下半身写作”,不留情面。有时候读得痛快,便忘了这是一本谈论诗歌的书,倒像是看一个老实人,在荒原上独自举着火把,照一照那些蒙着画皮的影子。
“诗人诞生了,诗歌死亡了”——这是此书的一句警语。我读了好几遍,终于明白他的意思:当今诗坛,会写分行文字的人太多,而懂得诗是什么的人太少。大家都在争着做“诗人”,却把诗歌本身丢在了一旁。这种情形,颇像旧时戏园子里的票友,个个都想登台亮嗓,却没人愿意在台下安安静静地听一出戏。
我向来是不大相信什么“挖掘”的鬼话的。 仿佛价值是个埋在地下的土豆,非得靠几个批评家挥舞锄头,才能刨出来见人。
哪里用得着这般费劲?
价值这东西,从来就不是被挖出来的,它是长在那里的。就像路边的野草,风中的尘土,它就在那里。艾华林先生的高明之处,不在于他发现了什么新大陆,而在于他有一双好眼睛,看得见那些本来就存在的东西。
他对着打工诗人的那点微笑,那是为了“一夜安眠”的微笑。那是灵魂认出了灵魂,是苦难撞见了苦难,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悯。这微笑,比一万篇洋洋洒洒的论文都要沉,都要重。
这便让我想起,所谓灵魂的伟大,大约也无关乎那些宏大的字眼。不在庙堂之高,也不在江湖之远。而是在利益、荣誉、乃至国家这些东西之外,仍然固执地守着人类最基本,也是最高的那点共同价值:和平、自由、爱、悲悯。
艾华林先生做的,无非是把这点东西指给人看。
所以,读这部书,千万别拿那把生锈的钝刀去乱挫。那样只会糟蹋了东西。你得换一把刀,一把庄子庖丁的解牛刀。顺着纹理走,顺着那些呼吸、忐忑和微笑的纹理走。
这纹理,便是这部书的骨肉。你顺着它,轻轻一划,皮肉自开,那“痛感”与“温度”便流淌出来了。
至于那些只盯着“诗坛八卦”或是“派系纷争”的人,大约是要失望的。因为艾华林先生手里拿着的,不是放大镜,也不是望远镜,而是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不是别人的脸,是每一个读诗、写诗之人的心。
这心,若是活的,就该听见这呐喊。
莫鹤群 2026年6月23日于三江抱云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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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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