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广平

引言

暮色四合时，总有人抬头捕捉天际那一点飘忽光亮，有人只当流云幻影，转瞬便抛诸脑后；有人俯身扎根烟火，将天光、灯火、心底的星光尽数揉进笔墨。深耕纪实文学数十载的作家欧阳伟，放下长篇报告文学厚重的采访卷宗，换一支轻盈柔软的诗笔，完成一场从容自在的创作转场。诗集《遇上一束光》恰似一盏伫立城乡交界的老式路灯，一面收纳腊肉灶台、地摊菜蔬、送气工人、磨刀老者等滚烫俗世烟火，一面托举先祖守护、自我觉醒与文学理想的澄澈精神星光。这束贯穿全集的“光”，彰显了诗人独有的生命通透与精神自洽。整本诗集拒绝空洞华丽的辞藻，摒弃刻意晦涩的表达，以数十年纪实写作沉淀的扎实笔力为骨架，以湖湘乡土浸润的人间烟火为血肉，以向内求索的生命哲思为灵魂，温柔地告知每一位普通读者：光不止于高远天际，寻常烟火里，我们每个人都能修炼成独属于自己的一束微光。

一、文体转场：纪实笔力为诗撑开辽阔叙事空间

欧阳伟深耕报告文学二十余年，常年奔赴基层采访、记录时代众生的写作积累，并未因转向现代诗歌而束之高阁，反而化作区别于普通诗人的鲜明辨识度。纵观全集，纪实写作带来的叙事思维、人物观察方式与现实取材逻辑深度渗透每一组诗作，彻底跳出当下许多诗歌空洞抒情、意象悬浮的通病，赋予文本扎实、厚重、落地的独特质感。成熟完整的组诗架构、平视底层的平民人物塑造、扎根现实的生活化细节取材，是纪实笔力赋能诗歌的三大核心优势，三者彼此交融，共同搭建起兼具故事性与文学性的诗歌世界。

1.组诗架构承继纪实篇章思维

报告文学创作讲究板块划分、主题聚合、层层递进的叙事逻辑，这套成熟的文本架构思维完整移植到诗歌创作之中。全书没有零散孤立的单篇短诗，而是以数十组主题组诗构成主体，每组锁定同一地域、同一物象、同一群体或同一种情绪内核，由浅入深铺陈延展，拥有微型纪实散文般完整的叙事脉络。以《梧桐树的春天》为例，全诗内容：“这个日子注定要来/太阳高度降到最低/黑夜的翅膀拉到最长/烟火里的摇滚乐是冬至快乐//刺耳的电锯声制造恐怖/吵得整条街神经紧张/两边梧桐树被拦腰截断/肢解的树干挤在车上/枝条与鸟巢喂了粉碎车/一地碎屑泪如雨下//梧桐树改头换面/砍头是要重新生长/光秃秃树干静待春来/又会长出一树新绿//天空更空了/我担心归巢的鸟儿/找不到回家的路/多少流浪的孩子/该如何熬过寒冬。”诗作严格遵循纪实的起承转合，开篇铺写冬至街头电锯轰鸣、梧桐树被拦腰截断的现实冲突；中段由破碎的树木延伸至无家可归的飞鸟、漂泊孩童，完成物与人的共情；末句落在树木逢春再发新绿，完成伤痛到释然的情绪闭环，十九行文字松紧有度，做到松而不散，张而不紧。同样，《回家过年》依次铺陈放鞭炮、山坡喊话、乡间河畔、卸下铠甲等场景，复刻归乡人的思念心路；《瓷器里的中国》串联制瓷、画瓷、捡瓷，梳理醴陵瓷的千年文脉。这种组诗写法规避了碎片化抒情的空洞，让每一组诗都拥有独立完整的故事脉络，是纪实写作经验赠予诗歌最珍贵的创作底气。

2.平视底层众生，为平凡人立诗意小传

常年扎根基层、深入各行各业的纪实采访经历，赋予欧阳伟一以贯之的平民视角。他始终平视每一位谋生的普通人，不俯视苦难、不刻意煽情，这种创作底色完整延续在人物书写之中。诗集塑造了一长串鲜活立体的底层小人物群像，其中由十首短诗组成的《二傻》组诗最具代表性，堪称一篇浓缩的人物报告文学。诗作以湘潭液化气配送师傅邹旭威为核心，完整勾勒其半生奔波、烟火与诗意共生的人生图景。“寒风、烈日、白昼、夜晚/连着他的三轮车/车上九个液化气罐/还有一张黝黑的脸/油渍渍的迷彩服/这就是他的标签”（《标签》），寥寥数笔便精准凝练其职业印记。他身负重压，“家里还有卧病在床的老婆/和两个辍学的儿女”（《扎根》），却从未舍弃心中热爱，“送完液化气罐回到家/再晚再累也要看看书/他身上除了液化气味/多了一股书香气”（《书痴》）。诗人以温和客观的笔触，真实呈现出普通人肉身劳碌与精神丰盈共生的鲜活人生。组诗《完美无缝》同样聚焦焊工、铺路工、废品回收者、环卫工、快递员、外卖员等城市基层从业者，如“你用汗水滋润马路/挥动扫帚给垃圾安个家”（《城市美容师》），延续了报告文学“为普通人立传”的初心，让烟火里的平凡劳动者站上文学舞台。

3.细节取材源自真实生活

长期深度走访、观察社会百态的纪实创作习惯，使欧阳伟擅长捕捉日常生活中极易被忽略的细微真实细节，海量取自现实的原生物象贯穿全部诗行，彻底消解了现代诗歌常见的“现实与文字割裂”的壁垒。整本诗集几乎没有凭空杜撰的抽象意象，老家腊肉、瓷片、垃圾车、公交幸福卡、电动车头盔等日常物象尽数入诗。短诗《头盔》写道：“长得很生动，颜色鲜艳/合着千万人的头型/戴在谁的头上，谁就是主人/……主人倒地翻出筋斗云/头未破血没流/你已七零八碎/主人望着你，哭了/你望着主人，笑了”，以一枚小小的安全头盔道尽市井出行的冷暖，微小器物承载厚重的现实关怀。《锅盖子》借寻常厨具生发思考：“地是一口大锅/天是一个锅盖子/一面是欺骗/一面是真相”，剖开民生虚实。《数字游戏》捕捉老人刷卡日常：“一到退休，一切归零/人家问你高寿，我说16岁”，以生活化小事消解衰老焦虑；《磨刀老头》留存远去的市井吆喝：“磨剪子咧炝菜刀/这声吆喝古老苍凉/旧单车的破铃声/扎在人心上。”诗人不堆砌华丽辞藻，仅凭原生生活细节赋予文字力量，让诗歌脱离悬浮的文字游戏，成为映照俗世百态的精神记录。

二、乡土根脉：湖湘烟火构筑诗歌温暖精神原乡

欧阳伟生长于醴陵，常年工作于湘潭，半生往返城市与故土之间，湖湘大地的山川风物、农耕习俗、宗族亲情、乡村变迁，构成诗集最厚重的精神底色。乡土于诗人而言，并非单纯怀旧抒情的符号，而是由本土风物美学、血脉亲情羁绊、乡村时代变迁三重维度交织而成的完整精神原乡。诗人不刻意美化田园，也不片面哀叹乡村衰败，而是以客观、温柔、辩证的笔触书写故土，烟火气息浸透每一段诗行。

1.风物入诗，镌刻湖湘独有的乡土美学

诗人将极具辨识度的湖湘本土风物大批量融入诗歌，搭建起专属的乡土诗意版图。组诗《菜蔬里的呢喃》为菜园作物赋魂：“一出生就向上生长/花向上果向上/朝着天空之空/朝着太阳之光/举起一个个小火炬”（《朝天椒》），借辣椒映照湘人热烈刚烈的性情；“长一茬，割一茬/把自己献出一次/又重新活一回”（《韭菜》），以作物轮回写普通人生生不息的韧性。组诗《瓷器里的中国》扎根醴陵瓷城，将泥土、窑火、釉下五彩化为诗行。此外，寨子岭、湘江鹅洲、老屋柚子树、灶膛柴火、腊月腊肉等反复出现。《河边》满是故乡记忆：“我是在小河里泡大的/当年栽下的柳树/早已在河边等着我/到河边坐坐，和柳树说了一河的话”；《腊肉》写乡土年味：“每次回城，大包小包/爸爸妈妈恨不得把整个村子都塞进我的行囊/留一块不吃，一直挂在厨房/想家的时候望一望……满嘴都是年的味道，妈妈的味道。”欧阳伟笔下的草木、产业、山水均扎根真实土地，将农耕日常、本土产业与山野草木相融，勾勒出热气腾腾、辨识度极强的湖湘乡土美学。

2.亲情为核，书写血脉缠绕的绵长思念

血脉亲情是乡土书写中最柔软动人的内核，父母、妻子、姑父、祖辈、儿女构成完整的亲情谱系，诗人依托故土场景承载中国式内敛深沉的思念，不刻意煽情，只用乡土日常物件藏尽绵长牵挂。《一千遍》以直白质朴的笔法袒露游子深藏的挚爱：“我要跑到屋后的山坡上/放开嗓门，大声地喊/喊一千遍，爸爸妈妈，我爱你/喊一千遍，老婆，想死我了/喊一千遍，孩子的乳名——小宝”，炽热情愫直白流露却毫不张扬。《找父母》写长久的生死相隔：“我在梦里轻轻地/将母亲放在父亲的臂弯”，以梦境承载跨越生死的思念。《父亲的菜地》写：“父亲的菜地丢了/紧跟着父亲也丢了/我给父亲租了一个摊位/每天清晨我批发些蔬菜回来/父亲和蔬菜一样鲜活”，菜市场替代田埂，延续父亲一生的土地情结。《妻子咬牙切齿》从深夜磨牙的微小细节，读懂半生相伴的隐忍辛劳。《姑父的小路》以乡间小路寄寓对至亲离世的不舍：“这条羊肠小路/曲里拐弯敞敞亮亮/姑父在这根肠子里/来来回回走了八十九年/数这一回最热闹”，朴素物象承载厚重哀思，留白悠远。诗人贴合国人含蓄的情感表达，所有思念、眷恋都附着于老屋、菜地、乡间小路等乡土载体，让亲情书写扎根泥土炊烟，真挚动人。

3.直面乡村变迁，书写空心村的时代叹息

常年往返城乡的欧阳伟，清晰见证城镇化浪潮下乡村的巨大变迁，他以辩证、客观的笔触书写空心村的现实图景，在衰败中捕捉生生不息的生命力。《空壳村》直击人口流失现状：“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找不到人和我一起玩/从小长大的伙伴呢/散落在各地的城市里打拼/只有一些不愿离开的老人/用一把老骨头撑着/村子的空壳/回城的路上，心里空空”，道尽乡土空心化的无奈。《倒刺》写乡村凋零：“幼儿园关了，小学校废了/孩子们跟着农民工父母/在陌生的城市打拼/村口那棵垂柳是根倒刺/深深地卡在我的喉咙。”《梧桐树的春天》借伐树隐喻乡土生态流失：“我担心归巢的鸟儿/找不到回家的路/多少流浪的孩子/该如何熬过寒冬。”但诗人并未一味悲观，《开春》写土地复苏：“田埂上父亲是大将军/稻田已摆开战场/阵阵雨点把种子唤醒/泥土里拱出开春的声音”，荒田逢春播种，枯木来年抽芽，为落寞的乡土图景注入温暖与希望。欧阳伟清醒认知城乡发展是时代必然，一边书写村落空心、民俗淡化的阵痛，一边坚守土地生生不息的本质，以湖湘乡村为缩影，折射全国乡村共同的时代境遇，让乡土书写拥有超越个人怀旧的现实重量。

三、微光哲思：于俗世沉浮参悟人生通透之道

整本诗集以“一束光”作为贯穿首尾的核心精神意象，从具象路灯、天际微光，延伸至抽象的初心、善良、自我与先辈守护。历经数十年职场奔波与文字耕耘，诗人借诗歌向内求索，完成对人性、命运、真假的深度自省。人生哲思不生硬说教，全部依托烟火日常自然流露，形成清醒、释然、温和包容的独特生命观。

1.以“光”为核心意象，搭建全书精神主线

“光”是串联全部篇章的核心意象，同名诗作《遇上一束光》是整本诗集的精神总纲：“天幕一丝丝暗下来/西南角晃着一点亮光/耀眼又虚幻……人世间不是银河系/看得见的不一定真实/看不见的未必干净……那点亮光是一颗星/根在天上/光照人间/见与不见它都在那里/那是我们的祖先/默默地守护着我们//每个人都可以活成一束光/一半清醒/一半释然。”全诗由天边幻影生发对真假虚实的思考，末尾抛出全书核心主旨。后续诗作层层延展“光”的意象谱系：《那束光还在》以路灯喻父辈，“路灯老了/杵在树荫下/像极了我的老父亲/人不在了/那束光还在”；《偷光》书写精神救赎，“心中有光/世界豁然开朗”；《微光》写普通人的精神力量，“匍匐在地突然发现/不是鬼火，是微光……就让那微光点亮/星星点点的小花。”这束光拥有两层内核：表层是诗人重燃的诗歌创作之光，深层是历经世事之后，人人皆可持守的本心之光。从天际远光、街边灯光，再到人心微光，意象由外向内层层递进，整本诗集围绕“活成一束光”铺展叙事与思辨，精神内核清晰有力。

2.借万物观照自我，在岁月沉淀中抵达生命自省

欧阳伟借世间万物映照内心，在诗中完成坦诚的自我剖白，剥离城市生活的层层伪装，直面执念、缺憾与柔软。《铠甲》是极具代表性的自我和解之作：“在城里呆久了/我身上多了一副铠甲/伤到了别人，更伤了自己/爷爷对我说，孩子/放下就是放过自己/我双手合十，当着全村人的面/将铠甲丢进了灶膛”，城市筑起的心防，最终在乡间彻底放下。《不是伪装者》则褪去人格美化，坦露普通人真实的怯懦与本心：“我生来胆小……怕走夜路碰到鬼/怕银行倒闭/怕癌症晚期，怕进ICU病房/唯独不怕纪委/还好/我不是伪装者。”诗人毫不避讳凡人的顾虑，而“唯独不怕纪委”一句，反向彰显其一生清正自持的立身准则，在坦诚软肋的同时守住干净纯粹的初心。《半条命》回望半生：“半生漂泊半生修行/这半条命谁也拿不走/总把故乡背在身上”；《给自己戴上枷锁》反思未竟的理想。诗人也善于从细碎日常捕捉内心状态，《腹语》写都市压抑的倾诉欲，《年轮》以胡杨自喻承载岁月伤痕。他不回避懦弱、焦虑与遗憾，自省却不陷入消极内耗，而是接纳缺憾、与过往和解，这份通透极易引发深度共鸣。

3.虚实辩证思考，看穿世事坚守内心纯粹

诗集随处可见对虚实、明暗、真假的辩证思考，诗人看透世间荒诞与人性复杂，却始终守住心底纯粹向善的底色，思辨温和宽厚，于矛盾之中寻得自洽的人生态度。《黑洞是一盏灯》构建极具巧思的反向意象：“树的根部一个碗大的黑洞/它经历了多大的伤痛/只有黑洞透着光/黑洞是一盏不灭的灯”，树木的伤口恰恰成为黑暗里唯一的光亮，道出苦难中自有希望的哲理。《谎言》写虚假与真情的博弈：“谎言卷起波浪……礁石岿然不动/与谎言博弈不用测谎仪/交给时间/交给风”，时间终能分辨真伪。《镜子》直面不完美的自我：“镜子从不撒谎/将我收拾得无处可逃”，坦然接纳所有瑕疵。诗人善用反向思考消解世俗执念，《数字游戏》解构年龄焦虑：“一到退休，一切归零/到了66岁我才6岁”，跳出数字束缚，保持年轻心态。同时，诗人不回避世间阴暗，《认罪书》叩问人性贪欲：“黑夜是白天的认罪书/虚荣与贪婪还在膨胀”；《简单事件》描摹市井冷漠。但所有对阴暗的书写，最终落点皆是坚守本心、向善向光。整套辩证思考依托日常物象娓娓道来，在看透世事复杂后依旧保有温柔，形成清醒包容、向光而行的完整生命观。

结语

放下纪实采访的行囊，转身拾取人间细碎微光，欧阳伟以《遇上一束光》完成一场松弛自在的创作“换个玩法”。数十年纪实文学沉淀的扎实笔力为诗歌搭建稳固叙事骨架，浸润半生的湖湘乡土烟火为文字填满温热血肉，岁月沉淀的通透哲思赋予诗集绵长的精神灵魂。全书摒弃浮华辞藻与艰涩的文字游戏，踏踏实实写脚下耕耘的土地、身边奔波的凡人、心底不灭的微光，每一组诗都看得见人间，读得到真心。合卷回味，天际那束初见的光亮从未消散，它落在醴陵千年瓷窑的窑火里，飘在湘潭乡村的田埂炊烟间，藏在底层劳动者负重前行的背影里，也安放在每一个普通人柔软坦荡的心底。这便是《遇上一束光》留给我们厚重的精神余韵：人生大半时光都缠绕烟火俗事、浮沉磨难，但不必奔赴高远天际寻找光亮，守住清醒与释然，坚守内心纯粹善意，平凡众生，人人皆可活成一束独属于自己、温暖人间的微光。

责编：龙子怡

一审：龙子怡

二审：廖义刚

三审：周小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