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3 00:01:09
文/尹旭东
郴州人爱吃鱼粉。
街上栖凤渡鱼粉的招牌哪条巷子都有。不少外地人来了,头一件事就是找碗地道的尝尝。到底哪家最正宗,刚来的人不清楚,本地人也不会主动说。
碧桂园翡翠山小区,靠郴县路一侧,有家小粉店。门脸不大,招牌上四个字:鱼粉栖诗。到了饭点,门口停的车,本地牌照的多,偶尔也有外地牌照,照着导航找过来的。
店主叫李春,栖凤渡本地人。外婆邓大娘,在栖凤渡煮了一辈子鱼粉。
栖凤渡的鱼粉,有来头。如今这碗粉能在郴州代代相传,源头还要从渡口边一段流传千年的旧事说起。老辈人讲,三国时候,庞统去耒阳当县令,坐船经过这个渡口,受了风寒,上岸歇脚。渡口边有家小店,店家煮了碗鲢鱼汤米粉端上来。庞统连汤带粉吃干净,出了一身透汗,病好了大半。后来他入川帮刘备打天下,这碗粉也跟着出了名。打那以后,这个渡口就叫栖凤渡。古时渡口的风味流传至今,落到了邓大娘与李春两代人的灶台之上。
邓大娘的粉跟谁学的,有人问过。她说,打小就会,也不晓得跟谁学的。也有人问她,当年给庞统煮粉的那个店家,是不是她祖上。她不说是,也不说不是,笑一下就算了。
这话李春一直记着。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学来的,是日子里泡出来的。
李春十岁那年,跟着外婆在栖凤渡桥底下学做粉。
天不亮就起来磨米。石磨转着,米浆顺着磨槽淌下来,接在木桶里。倒进铁盘子,上大锅蒸。蒸汽一腾,满桥洞子都是米香。蒸熟了揭下来,就是一张粉皮,晾在竹竿上,晾到不粘手了,叠几层,拿刀切,切成韭菜叶那么宽的条。这叫切粉。外婆说,粉切得匀,煮出来才进味。
十八岁,李春从外婆手里接了这摊事。开头在苏仙岭下面摆了个小摊子,后来搬到裕后街上,再后来就安在了现在这个地方。搬了几回,老客人跟着跑。有人跟她讲笑:你搬到哪,我们吃到哪。
如今店里用的粉,是从市场上买的,机子打出来的。李春只认一家老作坊,米好,不放杂七杂八的东西。她说,粉底子不行,汤再好都白搭。话虽这么说,可闲下来时,她总想起少时跟着外婆推石磨、蒸粉皮的日子,那股纯粹的米香,机器替代不了。
粉可以买现成的。汤不行。汤得自己熬。天不亮,李春就起来生炉子。煤火点着了,先熬汤。鱼是清早鱼贩子刚送来的鲢鱼,养在盆里,活蹦蹦的。刀背敲一下,刮鳞去鳃,剖开冲一冲,丢进锅里。大火滚开,转小火,慢慢煨。中途添一回煤,火苗子舔着锅底,不急不躁。老式煤炉性子稳,煨出来的汤,鲜味是慢慢醒过来的,跟气火催出来的不是一回事。姜是本地的黄姜,个头小,姜味冲,拍几块丢进去,腥味就压住了。一锅汤熬足了时候,汤色泛白,清透见底。
配粉的老坛酸菜,也是李春自己做的,手艺从外婆那儿传下来的。本地芥菜,霜打过的,洗净晾蔫,搁进老坛子里。坛子是外婆留下的,陶土坛,用了好几十年,坛壁沉着暗光。坛沿加水密封,咕嘟咕嘟冒小泡。泡足了日子,捞出来切成细末。酸得正,不冲,不涩。熟客吃粉,总要舀一勺搁在碗边。筷子挑粉的时候,顺带夹几粒酸菜,粉的鲜、汤的辣、酸菜的脆,三样一块在嘴里化开。有人专门冲这口酸菜来,说少了它,这碗粉就少了魂。
辣椒油也是自己熬。朝天椒晒干磨成粉,白芝麻备在一旁。油烧热,关火晾一下,等油温下来,往辣椒粉里泼——滋啦一声,香气漫满半条街巷,路过行人总要停下脚步,寻着香味望向小店。这个火候最难拿捏:油太烫,辣椒焦黑,发苦;油不够烫,辣味闷在料底出不来。豆油只用五里牌的,本地老牌子。茶油最后加,加早了香味就跑了。葱花是土香葱切的,临出锅撒一把。
她熬的鱼汤,不浑不腻。汤面上浮一层薄薄的金黄。切粉下锅,滚水翻几下就捞起来,搁在粗瓷碗里,一勺滚汤浇上去,滋滋地冒热气。红亮亮的辣椒油铺一层,碧绿的葱花撒一把。端到跟前,那股鲜辣直往鼻子里窜。
筷子挑起来,粉白白的,挂着汤。嚼两口,额头毛毛地冒汗。再喝一口汤,嘴唇挨着碗边,轻轻一吸,滚烫地顺喉咙下去。鱼肉筷子一划拉就散开了,跟粉夹在一起吃。不像别的鱼粉,上面浮一层油。她这碗,汤面清清亮亮的,只有薄薄一层金黄。吃完碗底干干净净,不剩油星子。
早晨五点半开门,门口就有人在等了。到了七八点,店里坐满。上班的坐下慢慢吃,吃完抹嘴就走。退休的老人不急不忙,吃完不走,坐在那儿跟旁边人扯白话。有人问她,郴州这么多鱼粉店,到底哪家最正宗?她笑一下,说,哪有什么最正宗,各家有各家的味,大家喜欢哪家就吃哪家。到了周末,门口车停一排,外头回来的郴州人,下高速先奔这儿。过年过节,队伍排到街口。店里就李春和一个帮手,忙不过来,客人也不催。
店名叫渔粉栖诗,是她老公李革非起的——谐音鱼粉西施。李革非跟她同乡,读书多,写过诗。两个人打小一块在栖河里捉鱼摸虾,一块在桥底下蹭外婆的粉吃。李革非想了半天,说,栖凤渡的栖,诗人的诗,念起来就是西施。你是栖凤渡的人,做的又是栖凤渡的粉,这个名字再合适不过。李春听了,脸一红,说,哪有这么夸人的。后来,李革非常来店里帮忙。再后来,两个人走到一起。街坊都说,一碗粉,一个店名,缘分就这么定了。
每天打烊,锅底刮干净,灶台擦一遍,煤炉留着火种。第二天一早,捅开炉子,火苗又蹿上来。
一千八百年了。这碗粉从渡口边传下来,传过了多少代人的手。到了李春这里,煮粉的人从外婆换成了她。炉内火种未曾熄灭,锅里鲜汤依旧翻滚。旁人说她是鱼粉西施,可这份动人之处,从不在容貌。西施在溪边浣纱,她从小在渡口边煮粉,隔了两千年,都是在水边的女子。守着故土老味,日复一日不肯敷衍——这份心,就是这碗粉的魂。
责编:罗徽
一审:梁可庭
二审:罗徽
三审:陈淦璋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