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蚂蚁”搬山

——湖南“挖机父子”何宋宝、何华帅公益救援的故事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卢嘉俊 易鑫 通讯员 吴启荣

6月21日凌晨，通道侗族自治县独坡镇，暴雨如注。通往金坑村的道路被塌方拦腰截断，通信信号也随之中断。

次日下午，记者在采访途中，偶遇了骑电动车接人的村民石万军。他要去接的是女婿丁亮——6月18日下午，丁亮的妻儿从县城回老家过端午节，谁知一场大雨，从集镇到村里10公里的回家路上塌方超过30处，村里断水断电、通信中断。眼看复工复学的日子到了，汽车根本开不进去，一家老小被困在里面，丁亮心急如焚。

何宋宝、何华帅正在抢修塌方点。

就在石万军接到女婿的泥泞路上，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从前方传来——一台明黄色的小型挖掘机，正一点一点“啃”开塌方体。驾驶室外，“蚂蚁小挖，公益救援”8个字溅满泥点。操作手是33岁的何华帅。不远处，他60岁的父亲何宋宝手拿铁锹，仰头盯着儿子头顶的山体，花白的头发紧贴在额前。

而就在前一天，他们刚刚结束在常德石门县持续20多天的救援。从壶瓶山镇到独坡镇，600余公里，征尘未洗，再度出发。

“刚好有这个条件，不去心里过不去”

何华帅做挖机租赁生意。2024年7月，郴州资兴遭遇特大洪灾，塌方超4万处。看着家乡受灾的画面，他坐不住了。“店里有挖机，刚好有这个条件。”他给父亲打了个电话。何宋宝没多问，只说了一个字：“去。”

那一次，父子俩在资兴待了13天。临走时，何华帅又打电话叫店里伙计送来一台挖机——一台不够，两台。有人不理解：“你们这是搞乱市场行情。”网络上有嘲讽：“想当网红想疯了。”何华帅不善言辞，大多数时候选择沉默。此后，他的挖机上多了一行字：“蚂蚁小挖，公益救援”。

“蚂蚁很小，但能搬山，”他说，“我们每个人在世界上都很渺小，但只要团结起来，就能创造奇迹。”

何华帅。

去年6月，贵州榕江被洪水围城，父子俩第一次跨省出征。11天里，何华帅驾驶挖机清理路面淤泥和杂物，结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志愿者。今年5月19日，常德石门遭遇极端强降雨，壶瓶山镇24小时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正在田里打农药的何宋宝，放下农具就上了车。

从郴州桂阳到石门壶瓶山镇，700余公里，驱车13个小时。抵达后第一天下午配合救援队寻找失踪老人，第二天开始清理公路塌方，一天抢修十多个清淤点，半个多月几乎跑遍了整个乡镇。

6月21日，石门任务接近尾声。何宋宝的鞋上还沾着壶瓶山镇的泥浆。然后他们听说，通道又有塌方。何华帅放下手机，看了眼父亲。何宋宝正在擦铁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走吧。”还没晾干的工装，被拧了一把装进袋子。

这一天，恰好是父亲节。没有礼物，没有祝福。何华帅甚至忘了这个日子。后来提起，他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笑了笑：“我爸从来不过这些。”但60岁的何宋宝，还是在那天跟着儿子上了车。就像他每一次做的那样——不问为什么，只问去哪里。

三年，四次，从不需要动员。何华帅说得最多的一句是：“我们刚好有这个条件，不去帮忙，心里过不去。”

“退！退！退！”——驾驶室内外的生死相依

在救援现场，父子俩分工明确。何华帅坐在驾驶室里操作挖机，父亲何宋宝站在外面的安全区域，负责观察边坡有没有松动的石头、头顶会不会有落石。“坐在驾驶室里是看不到头顶的东西的，”何华帅说，父亲就是他的另一双眼睛。

这份分工，曾在贵州榕江被生死检验。一块直径近一米的落石毫无征兆地从山坡滚下，何宋宝嘶吼着“退！退！退！”，声音在暴雨中几乎撕裂。何华帅猛拉操作杆，挖机急退，落石擦着铲斗砸进泥水，溅起的泥浆糊满挡风玻璃。

事后，父子俩在雨中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何宋宝转身继续寻找下一个观察点，何华帅重新爬进驾驶室，发动了挖机。谁都没有再提。这种沉默，构成了这对中国式父子在现场最主要的交流方式。

在石门，何华帅曾压过一块看似完好的水泥板，事后才发现下面已被洪水掏空了三分之二。“如果当时塌了，挖机肯定要翻下去。”此后每到危险路段，他宁可多花时间加宽内侧路面，也要让所有车辆靠里通行。而在这些时刻，父亲始终站在他身后。

何华帅（左）与父亲何宋宝（右）站在一起。​

从5月中旬到6月下旬，父子俩在灾区已经奔波了一个多月。远在郴州老家的家人，每晚都会打来视频电话。何华帅的妻子有时问得细：吃得好不好，住在哪儿，路险不险。何华帅总是那几句：“挺好的，别担心。”有时信号不好，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但家人看到父子俩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才能放下心。

采访结束时，记者提议为父子俩拍一张合影。两人并肩站好，都有些拘谨。何华帅犹豫了一下，悄悄牵起了父亲的手。何宋宝的手粗糙、沾着泥，被儿子握住时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并肩，就是他们之间最深的交流。

“就像往日的宁静一样”——被需要是最大的回响

让何华帅坚持下来的，除了父亲，还有灾区人民的一个个瞬间。在资兴，临走时村民追出来，往他车上放了两瓶水：“路上喝。”在榕江，有大姐硬要留他们在家吃饭：“你们来了，我们就看到希望了。”……

在通道独坡镇金坑村，这份被需要同样真切。石万军和丁亮站在路边，看着挖机铲斗把最后一堆泥石推到路边。丁亮掏出手机，信号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眼睛一直看着那台挖机，盘算着路一通，就能早点把妻子和孩子接出来。

何华帅不知道这些。他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铲进泥堆，抬起，旋转，倾倒。然后履带向前碾一步，再重复。但这重复的动作，正在把一个父亲接回孩子身边，让一个家庭重新团聚。

​何宋宝、何华帅正在抢修塌方点。

“每当我们帮助别人回去之后，自己也很开心，”何华帅说，“过了两年回头看一起参与过的救援，那是很珍贵的一段回忆。”打通堵点那一刻的感觉，他想了很久才找到描述：“就像往日的宁静一样。本来就应该这样。”

记者问何华帅：这次结束之后，回去歇几天？他想了想，说：“说实话，我不知道。如果哪里又塌了，可能还是会去。”

何华帅与父亲都不擅长表达。采访中常常讲着讲着就陷入沉默，然后抬头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知道怎么说。”但何华帅短视频平台账号上的签名，或许是最准确的注脚——“蚂蚁的力量很小，尽力而为之。”

责编：卢嘉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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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审：李夏涛

三审：肖畅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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