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资江的呼喊与守望

  邵阳日报   2026-06-22 18:49:54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通讯员 易蓝

6月18日凌晨五时,城市还在沉睡,资江却已苏醒。

江面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墨绿色,像一块尚未打磨的璞玉。50岁的周新桥把手伸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传递到全身。

这只布满老茧、指节粗大的手,在空气里停留片刻,像是在向这条相伴了半生的河流致以某种秘而不宣的问候。

“水吃得住力。”他回头,对着岸上那片模糊的人影点了点头,“上船。”

十几条汉子从暗处走来,没人说话,只有脚步踩在砂石上发出的窸窣声。

他们抬起那条三十米长的龙舟,像托举一件圣物。龙头在晨雾里若隐若现,仿佛某种古老的生物即将从睡梦中睁眼。

这是邵阳市北塔区丰江龙舟队。他们要在“亚洲富士电梯杯”2026邵阳市龙舟大赛正式开始前,借着这仅有的寂静窗口,抢练最后几次配合。

桨入水,哗——第一声,像刀子切开绸缎。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渐起,如同一颗正在加速的心脏。周新桥坐在鼓手位置,他不看桨,只听声音。

“左边第三桨慢了半拍。”他大喊了一声。

没人反驳,节奏瞬间调整。在这条船上,他就是绝对的权威。二十多年的水上经验,让他能听出每一支桨与水对话的方式。

好的桨手,桨入水是“切”进去的,没有水花,只有声响;差的桨手,是在“砸”水,声音发闷,阻力倍增。

天色渐亮,两岸的建筑开始显现轮廓。沿江风光带的步道上,已有早起的老人驻足观望。他们不会想到,在水面上这些沉默的身影里,藏着怎样的故事。

龙舟从来不只是龙舟。在这座千年古城,它是刻进骨血里的记忆——是爷爷辈赤膊上阵时鼓起的青筋,是父亲们站在齐腰深的江水里为儿子稳住船身的手,是一个个普通人用身体书写的、关于“活着”的史诗。

而我们要讲述的,就是这些水面上的面孔,和他们身后的故事。

比赛现场。邵阳日报记者 申兴刚 摄
那个不被看好的队员

6月21日午后,资江水面的桨声刚刚平息。

一个汉子站在岸边,裤脚沾着江水,脚踝高高肿起,像发酵的馒头。身上还贴着几片膏药,肩膀一片,腰上一片,小腿上还有一片。他低着头,把贴在手腕上的最后一片膏药撕下来,团了团,塞进口袋。

有人喊他:“队长,成绩出来了,第一名!”

他抬起头,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他叫唐师,1988年出生。与龙舟相伴,整整八年。

八年前,他面色蜡黄,眼圈乌黑,村里人提起他就摇头。八年后,他是邵阳县一队龙舟队的队长,一船人的主心骨。

唐师捧着冠军奖杯,一脸兴奋。受访者供图

龙舟于唐师,是刻在童年里的记忆。

上世纪90年代,村里的龙舟活动盛行。儿时的他,每年端午都守在河边,看父辈们挥桨竞渡。他父亲是村里龙舟事务的操心人,张罗人手、凑钱修船、组织训练,样样都管。那些年,父亲回到家总是三句话不离龙舟。饭桌上讲的是桨,睡觉前念叨的是船。

江面上的鼓声和父辈们被汗水浸透的背影,早早在他心底埋下了一颗种子。

但种子埋下去,并没有马上发芽。二十多岁的唐师,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他在镇上跑点小生意,作息全乱了套,常年熬夜,面色憔悴,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三十岁那年,村里号召村民组队划龙舟。父亲特意请了龙舟队队长上门。

队长看了看他那张蜡黄的脸,直摇头。那句话,唐师至今记得很清楚:“你这状态,怕是划不了龙舟。”

说完,队长就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唐师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第二天,他上了船。

旁人的不看好,像一把火,把他骨子里的韧劲烧了起来。第一次训练,他连桨都握不稳,鼓声一响就手忙脚乱。但他没下船。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他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水。

不到两年,他拿下村内赛事第一名。

“以前人人都看不上我,现在大家都认可我的实力。”说起当年,他语气淡然,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两年他练得有多狠。天不亮就下水,天黑透了才上岸。手上磨出的水泡破了又长,长了又破,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老茧。

八年桨起桨落,船头船尾的位置他全都历练过。如今,他是队里资深的老划手。这支队伍年龄跨度极大——最小的队员才十六岁,稚气未脱;最大的队员五十岁,两鬓有些斑白。

不同年纪的人同乘一船。而唐师,稳稳站在船头,扛起了队长这个重任。

邵阳县一队“00后”队员。受访者供图

这支龙舟队,没有职业运动员。

全员都是普通村民。平日里各有各的营生。接到比赛通知时,有人在工地上绑钢筋,有人正在车间里拧螺丝,有人刚从货车驾驶座上跳下来。他们放下手里的活计,从不同的方向奔向同一条江。

唐师自己,常年在家经营小生意。赛事训练与生计两头兼顾——早上六点起来训练,八点赶回去开门做生意;下午收了摊,又回到江边继续练。八年,他从未缺席过队伍的任何一场集训。

众人推选他担任队长,不只因为赛场成绩出众,更看重他身上两样东西:一是舍得花时间,不管生意多忙,只要队伍有事,他第一个到;二是实力过硬,划桨不含糊,能服众。

一船人的心思各异,各有各的脾气,各有各的主见。唯有靠谱、能扛事的人,才能稳住整条船的节奏。

唐师就是这个能扛事的人。

如今,鼓声响起时,一船人的桨齐齐入水。浪花翻卷间,那些被岁月打磨的身影,正带着一辈辈传下来的龙舟情怀,岁岁年年,破浪前行。

那些期盼已久的人

比赛日,资江两岸人山人海。

红色的旗帜,彩色的横幅,此起彼伏的锣鼓声把空气震得发颤。穿着各色队服的划手们穿梭其间,像一条条被唤醒的鱼。

七十八岁的何杰英,天刚蒙蒙亮就出了门。比赛这天,她比平时起得更早。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她这个年纪的人,从来不用闹钟。但也说不上来是什么,也许是凌晨的潮气,也许是远处隐约传来的试鼓声,也许是身体里某种比钟表更准时的东西。

从家门口到江边,也就三百来米,她走了快十分钟。路上有邻居跟她打招呼:“何奶奶,去看比赛吗?”

她笑着点头,头发被晨风吹得乱蓬蓬的。

在观赛区,寻了一个位置,她站定。十年前,江边长满了野草,她就站在草丛里,踮着脚看。后来修了沿江风光带,铺了石板路,视野敞亮得能一眼望到江心。

这十年,地变了,江变了,她也变了。

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十年前还能看清船上谁是谁,现在只能看见一些模糊的影子在水面上移动。她分不清哪支队是哪个村的,分不清领桨手是谁家的后生。但她不急。她站在那里,眼睛一直盯着江面。

何杰英老人在观赛。邵阳日报记者 易蓝 摄

然后,她听见了。

咚。咚。咚。

那鼓声从水面上传来,闷闷的,沉沉的,像是从江底升起来的。十年了,这鼓声在她记忆里回荡了十年,今天终于从耳朵里传了进来。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但她没擦,让那点热意自己慢慢散去。这把年纪了,流泪不丢人,但她还是习惯忍着。

“早些年,哪有现在这么好。”她望着江面,语气不急不缓。“那时候条件差,村里人自己凑钱,自己出力,把一条旧船推下水,简简单单划一场。赢了输了都高兴,能开心大半个月。”

后来比赛停了,一停就是十年。这十年,没有比赛,没有龙舟,江面上安安静静的。

“现在江水干净了,路也修宽了,政府把比赛办得周到,看着这些后生卖力划船,我心里踏实又暖和。过年是一家人团圆,划龙舟,是全城老百姓一起团圆。”她说这话的时候,江面上正好有一艘龙舟冲过。鼓声密集起来,岸上的欢呼声像浪一样涌过来。何杰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十年了。她以为这辈子可能再也看不到龙舟赛了。今天看着这条船从江面上划过,她心里忽然有个念头:原来等待是有尽头的。

观赛区内人山人海。邵阳日报记者 申兴刚 摄

观赛区内,还有不少从外地赶回来的人。

张家琪带着老婆孩子,挤在护栏边。他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只有过年能回来。这次听说家乡龙舟赛要重启,他跟老板磨了好几天,硬是把假期调了出来。

“城里过端午就只有粽子,听不到鼓声,看不到江水。”他一手牵着小孩,一手举着手机录像,镜头跟着江面上的龙舟移动,“外面再盛大的活动,都没有家乡这股烟火气。这次带孩子过来看看,让他记住生他养他的这条江,记住这鼓声。”

护栏边挤着一群小孩,个子不高,使劲踮着脚扒着栏杆,跟着鼓声哇哇叫。他们不知道什么叫“乡愁”,也不知道什么叫“文化传承”。他们只知道资江边上有热闹的鼓声,有花花绿绿的旗子,有大人们此起彼伏地呐喊。这份简单的欢喜,会一直留在心里。

这就是老百姓最想要的:办比赛是为了大伙,开心大家一起分享。

那些不被看见的守护者

龙舟竞渡,是速度与力量的盛宴。但在这激情之下,另一种紧张,如同暗流,在水面之下无声涌动。

邵阳市蓝天救援队队长王鸿,坐在救援快艇上,手里握着对讲机,眼睛像鹰一样扫过江面。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壶浓得发苦的茶水,还有一个军绿色的急救包。

他的任务,是在龙舟倾覆、有人落水的瞬间,迅速入水施救。

“人落水后,2到5分钟能救上来,是最好的情况。”王鸿说,“超过25分钟,生还概率微乎其微。”

为此,他把队员训得像特种兵。哨声一响,从取救生衣到入水,整个流程精确到秒。演练的时候,他手里掐着秒表,脸色铁青。

“9秒8,慢了!”他吼,“重来!”

队员们不敢有怨言。因为他们知道,队长最恨“万一”。万一有人落水,万一来不及,万一……在王鸿的字典里,不允许有万一。

邵阳市蓝天救援队队员进行赛前准备工作。邵阳日报记者 申兴刚 摄

最惊险的一幕发生在两年前。

那年一个乡镇举办龙舟比赛,一支队伍在冲刺时用力过猛,船体失衡侧翻。

二十几个划手全部落水,水面上顿时人头攒动,场面一度混乱。

王鸿第一个跳进水里。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游过去的,只记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再快。

在岸上观看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有些胆小的妇女已经蒙上了眼睛。

但仅仅两分钟后,王鸿和他的队员们,像串起的鱼一样,把落水者一个接一个拖到岸边。所有落水者全部获救,无一受伤。

当最后一个人被托举上岸时,王鸿的双腿一软,跪在了浅滩上。他大口大口喘气,胸腔里像着了火。汗水和江水混在一起,从他的发梢往下滴。那一刻没人注意到这个跪在岸边喘息的男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支刚刚脱险的队伍身上。

“没事就好。”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抖了抖救生衣上的水,重新回到快艇上。

采访那天,我问王鸿:“想过最坏的情况吗?”

“每次出任务前,我爱人都会说一句‘注意安全’。”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我知道,家里那盏灯会一直亮到我进门。所以不能让万一发生。”

在对讲机嘈杂的电流声里,在如雷的加油声里,王鸿和他的队伍,就像一把绷紧的弓,随时准备射出。岸上成千上万的人不会注意他们,镜头极少对准他们,但他们的存在,是所有人能够安心呐喊的前提。

比赛结束后,人群散尽。王鸿终于从快艇上下来,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微信:“结束了,平安。”

记者手记:

当最后一支队伍冲过终点线,当冠军的欢呼震彻两岸,这一年的龙舟赛,结束了。

我站在岸边,看着这场盛大的活动缓缓落幕。空气中还残留着方才的鼓声和呐喊,但它们正被江风一丝一丝吹散,消散在这条奔流不息的河水之上。

唐师明天要继续忙自己的生意。他的脚踝依然隐隐作痛,但他大概不会在意。何杰英老人缓步走回家,明年端午她还会来,后年也会来,只要还能走得动。王鸿终于能回家吃一顿安稳的饭了。吃完饭后,他要陪孩子做完作业,然后好好睡一觉。

他们,就是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人民。

所谓“人民至上”,它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座城市把目光投向每一个具体的人:投向那个曾经被看不起的青年,投向那个等了十年的老人,投向那个在暗处守护平安的身影。是让想拼的人有船可上,让期盼的人等得到回响,让守护的人也能安然归家。

江水不言,却见证着一切。它见过这条河上停赛十年的沉寂,也见过鼓声重起时两岸的沸腾。未来,资江依然会鼓声如雷,因为这水边的人,永远热血难凉。

而他们的故事,就是这座城市的故事。一座把人民扛在肩上的城市,人民也会把它刻在心上。

责编:昌小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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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邵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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