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2 10:28:45
文|苏子祥
常听人说,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可是,我外婆屋里,没有一座令我印象深刻的桥。有的,只是一扇木槽门。在这扇槽门里,外婆,一住就是大半生。
在南方的乡下,很多院落都有槽门。孩童围着槽门吵,老人们坐在槽门口默默无言,一坐就是一天光景。夕阳,常落在槽门鎏金的大字上,落在槽门顶的琉璃瓦上,也落在那些老态的身体上。有时候,仿佛岁月,仿佛外婆一生的悲喜,都在外婆屋门口那扇槽门凝固。外婆屋里的槽门,主要采用木石结构建成。两边的小门,用来人们平时出入。槽门中间还有一扇内镶门,只有院落里遇到婚丧嫁娶的大事,才会打开。槽门边的小房子,收纳着院落里办酒席用的桌凳。内镶门和收纳屋的门,往往一齐打开……
去年十月,外婆走了。收纳屋的门打开了,人们从里面陆续搬出桌子,凳子。槽门的内镶门,也打开了。出山的日子,天蒙蒙亮,外婆的棺木便在礼炮声和亲人们的哭喊中,被众人从门中抬出。这扇看似不起眼的槽门,看过多少人生,也看过外婆的人生。外婆在槽门里经历的往事,那些心酸或苦辣,族谱不会记载,后辈终有一天会忘却。而这扇槽门,却会记得。
太外婆的娘家,就在这里。太外公太外婆早早过世,外婆跟着她的舅舅长大。外婆,从小便在这槽门口玩耍,甚至露宿。后来,外婆从槽门的内镶门走过,拜堂成亲,经历她一世坎坷的命运……出槽门,是老一辈的信仰。外婆活着时,便多次交代我们,她百年之后一定要记得从槽门出去。
从前逢年过节,我们去外婆屋里。外婆大清早就站在槽门口,等待我们。要是我们去的稍晚,外婆等累了,便把瘦小的身子,依靠在槽门前的木柱子上,一直要等到我们,一起进屋。隔老远,看到了我们一群人,外婆便在槽门口微笑,招手。槽门口的风,总是吹起外婆的白发。外婆站在风里,槽门,也在风里。
那时,我在镇上的小学读书,中午在外婆家吃饭。每天,外婆早早煮好饭菜,到槽门口朝着学校的方向望着我回来。要是看到院落里别的孩子回来了,外婆就非常焦急,一一向过路人打听,问看到我没有。吃过中饭,我边走边跳回学校。外婆便跟在我后面慢慢走,送我到槽门口,从袋子里搜出一瓶舍不得喝的牛奶,或者几粒糖,一块钱。然后外婆久久站在槽门口,目送我回学校。
槽门站在风里,顶多是褪去些许光亮颜色,坚挺依旧。而站在风里的外婆,却一天天老去,像一盏昏暗的油灯,再禁不起风吹。外婆老了,她的腿脚不再灵便,神智不再清晰。我们来,外婆不再到槽门口等待。我们回,外婆再不能一边走,一边唠叨,送我们到槽门口。
那时我们从外婆屋里回家,走了很远的路,再回头看,外婆仍站在槽门口,只是外婆的身影越来越小。如今,再回头看,槽门还在,我的外婆却不在。不过,我们走得越远,外婆的身影,越来越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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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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