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2 09:28:58
许云锦
两位舅舅,都爱喝一杯酒。
大南山,喀斯特地貌。把筋骨长在外面,兀立着无数石头的堡垒。那石头,除了烧石灰,别无他用。石头的缝隙,藏着山的肌肤。零零星星,浅浅薄薄。那山间的每一寸土地,都被人类小心翼翼地收拾。偶尔,可以看见一丛油茶,一块松林,一片茅草。那是山的毛发。颜色浅淡,有些营养不良。地表,很难看到水的踪迹。有山脉山垄之间的溪沟,如果不是暴雨季节,便是一条条干沟。只在老远老远,才能偶尔发现一个天然溶洞的水口。人工修筑的堰塘,便成为人与自然的平衡点。而这大山的血液,不仅稀罕,而且口感还不好,一杯水半杯泥,就像厨房里的潲水味。
爱喝酒的两位舅舅,也不挑剔。生活在大南山的两位舅舅,种啥吃啥,米酒,红薯酒,高粱酒,苞谷烧,都行。有些是自己蒸,有些是集市买,有些是主家藏。好酒歹酒,只管拿来。头道曲,二锅头,糊子酒,醪糟水,只要有酒味,就行。为了增强酒的烈度,有的人家勾兑了农药,打头杀喉,只要不死人,也行。
在大南山,在白水河,酒是无所不能,无处不在。酒,是红白喜事的主题。办喜事,邀请别人,叫喝喜酒。办丧事,是老喜,也要整杯酒。酒,是宗庙社祀的主角。祭酒,社酒,打蘸酒,莫不如此。酒,是人际交往的纽带。有了恩怨,一醉泯恩仇。人间陌路,以酒为媒,成就美好。酒,是个人身心的寄托。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借一杯老酒,还我自由。
大南山的北坡,村庄密集,是一片与自然环境不相匹配的存在。龚家坡,也曾是一个比较亮眼的小村庄。它坐落在大南山的半山腰,也有点虎踞龙盘的气场。居高临下远眺,山下,是白水河,是许家坊乡街;远方,是凤冠岭,是武陵大山主脉。村后,是大南山的天竺山,是乡土神明白菩萨。村庄,也算前有照,后有靠。
外公先祖,把宅院屯居在了村庄的主位上。这与开枝散叶的传承有关,也与因应时机家族奋斗有关。在母亲与两位姨妈远嫁凤冠岭山下的褶皱里以后,祖宅,成了两位舅舅安身立命的处所。
两位舅舅有很好的口才,可能与外公的经历和传教有关。国家大事,村里小事,个人私事,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能聊,自然就有了喝酒的由头。每次喝酒,两位舅舅都表现得很谦恭,似乎是喝也行,不喝也行。一旦端杯,你不怕我,我也不怕你。但两位舅舅之间,却从不面面对杵。岁月如刀,更多的时候,是两位舅舅独饮。
爷爷和父亲曾多次说,南边的工夫,不是人做的。南边,就是大南山。不是人做的,那就是只有牛马才能做。我也无数次亲见亲历。太阳毒毒地烤着,没有可口的泉水,也没有歇脚纳凉的树荫。石头缝里的泥土,要靠一锄一锄,慢慢淘,细细磨。参差点缀的几丘梯田,要深耕细耙,反复抹好田垅,不然,田水会渗漏到那无处不在的天坑。或者是只要几个大太阳,就蒸发殆尽。雪花纷纷飘落,天寒地冻。砍柴,成为一大难题。仅有的几棵树的树枝,砍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点羊尾巴似的树梢。茅草能割的割了,不能割的,零零散散倒伏在雪地里,找出来都不容易。树根,要与石窠打商量,经常会把锄头撬断。那出行的道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难得找到一块平整的路面,脚是在不规则的石头缝里寻找,上上下下,坎坎坷坷。舅舅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生存。
在这里,苟且,都不容易。但两位舅舅偏偏又很要强。干工夫干不死。读书读不死。说这两句话时,他们是咬牙切齿。有些蛮,也有些狠。要强的两位舅舅,带着两个家庭,搏命似地劳作。只在偶尔,抬起那布满血丝的眼晴,朝白水河下水口的远方望一望,心中装满期冀。每天的早,是与鸡叫作标杆的。每天的晚,是与星月对着扛的。没有哪一天,不是在星光里点起炊烟的。也没有哪一天,孩子们不是在饭桌上就入睡了的。星光下,舅舅舅妈们从山野回屋,扛一捆筋筋拌拌的细树根,背一篓高耸如山的生猪草。都没有说话。除了孩子们在蚊虫的叮咬中痛苦地哼闹,在犯睏的饥饿中难受地挣扎,都没有说话。能说会道的舅舅们,已没有闲心和力气说话,只是默默地行走着,操劳着。晚饭,终于做好,可以上桌。昏暗的油灯,或者五瓦的灯泡,闪闪烁烁,看不清细节和色彩,只有一些东西的轮廓。看不清,是一杯白开水,还是一杯白酒,放在了舅舅的面前。一口饭,一口菜,一口酒。没有子曰,桌上已空无一物。舅舅是带着鼾声入睡的。洗没洗,还说不好。
小舅舅很有公益心,便当上了生产小组组长。也就是龚家坡的“父母官”。那一次,他被一个楞头青打了。为公家的事挨打,谁都不会服那口气。他打电话给我,我不得不去一探究竟。是为村道拓宽的事。原来只有二米五,刚够一台车行驶,不方便,也不安全。要拓宽到三米五,便要占用一线楞头青的油菜地。好说歹说,楞头青死活不肯。小舅舅就来气了。争吵中,楞头青动手打了小舅舅。细看之下,小舅舅也伤得不重,加之都是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远亲不如近邻。我便劝小舅舅,算了。把楞头青叫来,一见是我,他也很不好意思。几句好话,握手言和。楞头青也让出了一线油菜地。然后,喝杯酒。
小舅舅成为“酒仙”的那一年,才四十五岁。腊月十八,村组干部聚餐。平日,别看小舅舅个子矮小,沉重的生存压力,已令他弯腰驼背。但在酒桌上,他是从不输豪气。天黑了,小舅舅被人搀扶着回家休息。第二天,却发现他去世了。因为酒醉,深夜呕吐,恰又家中没有其他人,于是因为呕吐物窒息,导致身亡。那时,他的大儿子才上大学一年级,二儿子还在上小学。
几个外甥和侄子抬着他的遗体上棺材,感到他的身体轻飘飘的。那时,我便觉得,他已成了酒仙。他死在了自己酷爱的酒里,而且也没有受到太多的折磨和痛苦,也算是得道成仙了。和李白、白居易不同,他的这个酒仙,是真正羽化而去了。只是,可怜了小舅妈,拖着两个还没成家立业的儿子,要吃下世上更多的苦。
小舅舅的倏然离世,大舅舅是黯然神伤。帮小舅妈一家拉扯一把,也是理所应当。可他自己还有一大家子,道阻且长。在无止境的劳作里,他想到了白菩萨。白菩萨就在后山,是石崖上形若菩萨的一幅白色神像,是天然造就。他准备好了祭祀物品,来到了白菩萨的崖下山根。红蜡,香火,纸钱,水果,刀头肉,鞭炮,以及“挂红”的红布,早已布满菩萨跟前。乡民的虔诚,已令这片山场愈发神秘。他如法炮制,一边祭祀,一边祈祷。只求风调雨顺,只求健康平安。
然而,就如麻袋上绣花,底子太差。在这片乡土上,即便累死累话,也换不来一大家子的盛世繁华。于是,大舅舅便把眼光瞄向了市场。先是在乡镇之间穿梭,做些菜籽、油桐和苎麻的买卖。再是进到市区,在大操坪的门面上开一个小小的日杂店。每次过去看看,大舅妈都要给我冲泡一大碗葛根粉。然后坐在大梧桐树下边吃边聊,说着市场竞争的不易。老两口始终微笑着,也没有显示出过度的生活的艰辛和残酷。酒,还是要喝的。在城市里喝杯夜酒,倒也不像在龚家坡喝杯解乏酒那么令人心酸。
条件稍微好点了,就凑了几万块钱,在我家的隔壁,买了一套五十几平米的小住房,算是有了一个窝。早晚还可以与我母亲说说话,有时,我还可以陪大舅舅喝一杯酒。
市场竞争的残酷,最终还是显示出来了。日杂不好卖了,苦熬也不是办法,于是只好把余货转给同样做日杂生意的大女儿,然后另谋生路。
大舅舅找到了新的生机。那便是拉着一辆大板车,穿街走巷,收纸盒,收废旧。这也不是一桩好买卖。一根头发丝粗的生意,都有势力范围,有一张无形的网牢牢地控制着这片市场。六十几岁的大舅舅入门太晚,只能在市人民医院门口的人民路坡道上,和汽车站至商业大楼的岩塔路的坡道上觅食。人力板车,谁都不愿走那坡道,血汗的付出,比别人要多几倍。经常,在烈日下,看到他戴着一顶草帽,拉着堆积如山的废纸板,在人民路或岩塔的坡道上,牛皮带勒进肩背的肉里,四肢筋脉骤然暴胀,倾斜的身体即将匍匐在滚烫 的马路上。让人想起伏尔加河上的纤夫,如牛负重,举步维艰,汗如雨下,咬紧牙关。有时说着,老母亲就闪着泪光。
其实,儿女都成家了,也有出息,孙辈们也很优秀,老两口完全可以安享晚年。但是,大舅舅一直认为,不能给孩子们添负担,也不能坐吃山空。于是,依然还像老黄牛,在这座城市里拉犁深耕。酒,也是喝得更凶了。也许,是到了他人生的极限。
直到有一天,他实在拉不动了,才处理了那辆板车。可是,劳累,已让他弯腰驼背,已让他不能正常行走,腰和腿已处于不受控制的状态。他歇下来了,却再也不想喝酒了。晚辈孝敬给他的酒呢?就放在角落里,一天天,灰尘越蒙越厚。
怕喝酒,敢喝酒,想喝酒,不能喝,不想喝,大概就是一个人的生命周期。至于酒的好坏优劣,就正如这世上的人类,生旦净末丑,形形色色,各有其存在的意义。人来酒飞扬,人去酒藏锋,是人间的普世道场。来与去,关乎肉身,也关乎精神与情感。酒,是越亲越近,越疏越离,是真正具有人性的古灵精怪。
大舅舅八十有余了,正被帕金森病折磨着。尽管痛苦,但每次看到我,总是笑容满满。唯愿他能坚持住,替小舅舅多守一些岁月。
有时聊天。母亲笑谈,古人讲,外甥像舅,讨米无路。母亲的眼睛望着我和大舅舅。我和大舅舅长得很像。大舅舅也笑着说,儿像娘,福寿长。母亲和大舅舅两姐弟也很像。于是大家都笑起来。在我看来,讨米也好,福寿也好,我不能选择。因为,血缘注定了。能够在这人世间体会百般滋味,就已经很幸运了。内心,永远只会驻满感恩。
也许,我还有想喝酒的日子。我作东,舅舅们,来,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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