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2 09:21:49
张永中

从住家的窗台下瞰,是小区边上的一块闲地。闲地上草木杂生,一到春夏就芃芃荫荫的。芃荫里,藏着一条小路,周边小区的老业主都知道它。
由小区出南门左走五十米,就是小路的西端路口。先下完一个二十来级的小陡坡,路,就Y字形岔成了两个方向。东拐上,进水竹街,通芙蓉路。南斜下,过丁家垅,达南二环。说它是小路,是因为它的确小,仄仄斜斜的,不能过任何车辆,光徒步,都得小心几分。短短不足五百米的路,就有三处弯转,四个上下,这放在任何一个乡旮旯,也都算得上崎岖了。
小路,介于周边几个楼盘和一个安置小区交界地带。地段呈狭长三角形,是几个小区围墙外的边坎废地。不通路时,这里白日接纳荒芜,夜里收藏黑暗,草木森然的样子,是可以用中学语文体里的人迹罕至,野狐出没来形容的。不知什么时候,有不怕狐媚鬼魅的人,图方便,抄近路,光顾了这里。慢慢地,就从野草杂树间现出一痕小径来。草蛇灰线,若有若无,这是小路的初始。
大概是有人向巿政反映了,不久,政府就顺民所需,将这里除杂祛秽,进行了一番整理。上下坡的地方,砌了石条台阶,平缓的地段,铺了地砖。还善意地把被人撞开,平时过往需低头俯身的围墙豁口,顺势做成了门洞。说是门洞,实际上是不装门的,方便出入。凡陡斜处都设了护栏,又依势开了两处歇台,一个小亭。修剪了杂生树木,留下原生的大部分如构树、栾树、枫杨、枇杷、桑、棕、竹等。新添植了樟、桂、杨梅、石榴、柿、杜英、广玉兰、白兰树、小叶女贞、鸡爪槭、檵木、红叶石楠等园林花木。
构树,结一种小网球样的绒果。
这里的草木,谈不上名贵,但都在这里借光就势地蓬勃恣肆着。构树占着主场的位置。在构的强势下,樟低调了许多。低洼荫潮处,两丛芭蕉,应该是原生的。野麻、山葡萄、葎草、络石、鸡屎藤,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蔓草,随地蔓生着。
雅名叫乌蔹莓的母猪藤,每次见它从草丛中强势伸出,妻就会指给我看,说,这就是“猪食藤”,儿时在乡下扯来专门喂猪吃的。我在网上查了一下,乌蔹莓性甘,还是一味中药。据说野麻、葛叶,甚至构树的嫩芽也是可以入药,还可用来喂猪的。那个时代,生产力低,人们很少舍得拿粮食来喂猪,当时的猪饲料,山上的野草木芽占去了一多半。
凤尾蕨、肾蕨长在阴湿的岩缝里,路沿边。这在我家乡,是常生在水井坎上的。与之伴生,茎叶更细碎一点的,是乌蕨。乡里人挑凉水,送鱼秧子,会把它摘几匹下来,放在水桶里,镇浪,遮阳。这些蕨,在凤凰沱江边听涛山下的沈从文墓园,多能见到。这里泉流潺潺,终年绿荫如盖。
原生的树,野长的草,人工栽植的绿化品种,在这里彼此补充,相安而生。小路过处,已焕然一个小公园。早起健步的,推太极拳的,买菜的,送接小孩上下学的,牵狗溜达的,来来去去,这里渐渐有了人气。
我和妻是无车族,凡出门,只要路不远,不遇急事,就选择步行。这样,只要是从小区东向出入,就必走这条小道。我们成了这条小路的常客。从开始一条茨茅小径,到市政地砖路;从杂木荒草的废地,到迷你小公园,我们见证了它的蜕变。
我熟悉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棵草,就像自家的院子。每次走过这里,我都会放慢脚步。什么树,又长大了一围。什么树,又发了新枝。什么草,开花了,红的、白的、蓝的、紫的。什么树,挂果了,青的、黄的,能吃的、不能吃的。都会去注目一下。
世间许多事,凡经不停地反复后,就会生出情感来。一段路走多了,也是。漫步这里,仿佛穿越在一段儿时熟悉的乡间小道上。
遛狗的人。
路,虽小,却不单调,它敛藏了一年四季的冷暖枯荣,也安置了白天与黑夜的动静。
如果把春夏秋冬四季,单以草木为标志,在这条小道上,都是可以找到标本的。
过了冬,长沙的凛风就开始柔软起来,连雨也被它揉成了似有还无的样子,贴面不寒,粘衣不湿,时常介于可打伞与不打伞之间。但这个时候,路面上却抹了油样,湿漉漉,亮汪汪的。如果再贴上几匹昨夜雨中褪落下来的红杜英叶、老樟树叶,路面,就斑斑斓斓的了。草木上的新叶,是浅绿嫩黄的。这就是如油的春雨。
为春打闹台的,不止迎春花,还有从小区幼儿园墙内垂出来的紫藤。紫藤花一开,忽如一夜,就成帘成瀑的。穿过紫藤花的帘瀑,下几步台阶,左边是正在发笋的一蓬水竹。右手边坡坎上,野麻已长出了一两寸高的芽薹。如此稠密的麻草,心里生疑,这坎坡地,不会是当年村民废置的旧麻地吧?红叶石楠的新芽,像燃起来的火苗。檵木吐着烟丝般的花须。小叶女贞,开细碎的白绒花,似凝在枝上的霰雪。广玉兰的花,蹲在树上,像一只只白鸽子,淋两场雨后,就成了赭褐色。
等这紫藤结出小刀一样的绒角荚,野麻长到一人来高时,就到了夏天。麻叶叶口宽大,田田地,风一吹,会翻出白色的叶背,像一片摇曳的花。与麻竞生的是蓬蒿,古语里那句“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在这里得以实证。但麻草的强势边界,也不得不止于构树的阔叶重荫下。
夏天的小路,不像春日里那么油光滑亮,盖在阶石上的,已是一层湿苔。这时节,华盖羽葆样的绿荫,把整条路都幽蔽着。芭蕉的绿,竹子的绿,樟叶的绿,柚树的绿,都调合在一起。绿,稠得直往下滴。遇到下雨,穿林打叶,就有雨声滴在伞上,芭蕉叶上。这滑湿的苔,就是雨从这荫绿里洗下来的。
绿叶中藏着青果,杨梅的,柿子的,还有桔柚的。早熟的几颗枇杷,金黄的,是碧绿中的亮点。接着是,杨梅跟着泛红,发乌。一株野桑,不知谁家宝贝养了蚕,叶已被捋去不少,竟然也有半红半紫的桑葚挂着。石榴,边开花,边结果,一直要坚持到深秋里。枫杨,结小元宝样淡绿色的翅果,一吊一吊地在风里挂着,摆着。
枫杨,结小元宝样淡绿色的翅果,一吊一吊的在风里挂着,摆着。
白兰花树,又名黄果兰,夹生在竹和女贞之间,开花了,牙白的,似玉簪。过去在乡镇上,常见有人端着小簸箕卖这种花。未开的,半开的,一串一串地卖,也一枚一枚地卖。女孩们喜欢将它买来,用细棉线系着,挂于胸脖前。一种幽馥的兰香,在夏天里,很难得。
构树,结一种小网球样的绒果,黄熟了,就有一种香甜气发出来,飞来啄食的鸟儿,会将它们弹落满地。人踩在上面,会拓出一摊一摊星光一样的斑迹。
草,真是长得太快了。前几天刚有人刈过一次,现在又藤藤牵牵地把路面遮去了大半幅。连地砖缝里都是新冒出来的草芽。烂在路边的木头,生了软软的木耳。
等秋风把芭蕉叶翻破了,就有随风飘过来的桂花香。桂花始开,栾花就跟着上场,先是一色金灿灿的碎黄,把树冠最好的位置占着,然后再举出成束成把的果铃荚。果铃荚由深黄到轻绿,到淡红,深红,再到紫,最终枯褐。这果铃荚,即便树叶落尽,它仍留守枝头,括括地摇在寒风里。
白兰花树…开花了,牙白的,似玉簪.
风,从秋里凉着来,又往冬里冷着去。原来在空中摩挲不着的构叶、枫杨叶、栾树叶,现在被风一张一张地摘下来,在地上交混着,叠搭着。一层一层的,一摊一摊的。枯叶,积在地上,路上,人走在上面,会踩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冰雪天,地铺满了雪。路,被雪盖了。没有路的地,便回复了荒芜。鸟儿们,小兽们,会下地来扒雪觅食。雪地上,便留下了它们的爪印,脚迹。
树林子有了规模,鸟就来了。鸟儿,是小道上最生动的部分。珠颈斑鸠、白头鹎、鹊鸲、绣眼、乌东、戴胜、山雀、鹡鸰什么都有。运气好,还会遇到啄木鸟。瘦小的身个儿,贴在一杆枯枝上,像幅剪影,橐橐的敲木声,让人怀疑是由它发出来的。偶尔也见一两匹黄鼠狼,从路前闪过。这里有根枯树,大概是中了白蚁。噪了一夏的蝉声已经退去,留下来的依然是鸟声。不知为什么,没了蝉声的林子,反而更显闹了。有一群不知什么鸟,总是在凌晨三四点时醒来,叽叽喳喳地,把声音传染给周边小区里的鸟儿们。还有晚间出没的莺和鹰。半夜里发出“嘟嘟嘟嘟嘟嘟”电报声的那只夜鹰,就栖在这小路边的某根树桩上。
或许是无意疏忽,或许是有意的设计,这条路上没有夜灯。到了傍晚,暝色渐浓,小路上就行人稀少了。周边楼群的灯火一扇一扇亮起来时,在灯的光雾下,夜的黑就都在这里沉淀了。待到更深时分,白日里行人不断的小路,重又回归了它的静谧。这份没人打扰的静谧,叠藏在楼群的缝隙里,幽澳又带点野性。
2026年5月16日
6月19日 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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