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贺永强

今日夏至，恰是父亲节，亦是父亲辞世的第十个年头。盛极之处，亦是转圜之时;极致之中，藏着平衡的密码，也藏着父亲沉默如山的责任与我对父亲永远的怀念。——题记

夏至，太阳行至黄经90度，北半球迎来白昼最长的一天，阳气抵达巅峰，此后则阳消阴长。作为中华文明中最早被确定的天文节气，夏至在古时地位尊崇，与冬至同属“四时八节”，其背后藏着“于极致处锚定平衡”的生存智慧。今年的夏至，与父亲节和父亲十周年忌日重叠，这份智慧便多了一层具象的注解：父亲如同这夏至的太阳，将最长的白昼留给家庭，用一生的付出，在极致的爱与责任中，诠释着平衡的人生哲学。

自然轮回，总在映照人生轨迹。站在老家田埂——那片心灵的故乡，铅灰云块压顶，雷声滚滚，雨点砸在荷叶上，溅起细碎的白。刘禹锡诗“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描写的正是夏至的天气，总在变幻，阳光与雨水交织，恰似人生的起伏。屋前荷塘的荷花经雨更显精神，香樟的浓荫撑起一片清凉。这些景致都在诉说：夏至的极致从不是单一的盛放，太阳的炽热会催生乌云雷雨，万物的舒展也在为秋的成熟积蓄力量。极致的背后，从来都藏着平衡的暗线。

父亲的人生，便是这种“极致中的平衡”的鲜活注脚，尽管他自身，是在生命的尽头才读懂这层深意。他十二岁那年，祖父外出讨生活未归，祖母也遭遇变故，他长兄当父，带着两个弟弟在风雨里艰难长大。生活的逼迫，让他养成了猛打猛拼、全力以赴的性子，像夏至的烈日，燃得不留余地。这份极致，让他后来作为村支书带领村民修水库、办学堂，作为乡信用社主任严控风险、服务群众，收获了组织的诸多荣誉与乡亲的一致好评;可也正因过于刚硬的行事风格，他得罪人不少，更因长期超负荷运转，严重透支了自己的身体。退休后他仍闲不下来，在生病、术后未愈时，还急于起身干活。直到生命最后，他才握住我的手，带着遗憾说：“儿子，爸这辈子太拼了，忘了给生活留余地。你别学爸，要学会在追求极致中寻找平衡，这样才能走得长远。”他七十二岁离世，留下的是沉痛的教训，更是珍贵的指引。

记忆里的夏至早晨，父亲总从菜园归来，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一篮新鲜辣椒，满脸汗水却笑得朴实。他说，昨天给邻里亲戚送去的辣椒有一百多斤，还有很多，给我带回城去。那辣椒里藏着他的耕耘、热忱与付出，他用分享，在付出与回馈间找到了一种温暖的平衡。这让我明白，夏至的“极致”从不是单向的冲刺，而是在热烈中懂得收束，在拥有时学会分享;父亲的“极致”也从不是一味的付出，而是在扛起责任时，寻找与生活和解的方式——只是这份懂得，来得太迟了。

父亲的话，总在我迷茫时点亮方向。今日雨歇，外甥周勋从伦敦大学回乡探望外婆，他坐在屋檐下的石凳上，埋头写着博士论文。我端着绿豆汤劝他歇息，他疲惫地说，想早点完成学业，早日参加工作撑起家，像外公一样。我摇头递过汤碗：“别急一时，你看这夏至，阴阳变幻，万物有度。人也一样，弦绷太紧易断。你外公临终前说，要在极致中找平衡，才能走得长远。”话出口时，我已湿了眼眶——原来父亲的话，早已刻进了我的骨子里。

父亲的话解开了我的困惑，也揭示着当下的困境。生活节奏越来越快，压力如潮水般涌来，许多人睡不好、吃不香，精神萎靡、身体抱恙，甚至陷入心理困境。夏至是阳气的巅峰，也是盛极而衰的起点：白昼最长后便逐日缩短，阳光炽烈却也催生着风雨。自然用夏至告诉我们，极致是一种临界状态，是顶峰，也是下坡的起点;父亲用一生的行动告诉我们，人生的极致从不是永远站在顶峰，而是在平衡中找寻持久的力量。

我们总在追求极致：学生求满分，职场人求业绩巅峰，公务员求升迁当大官，创业者求一夜暴富。可极致往往意味着紧绷与透支。数据显示，不少职场人陷入健康焦虑，不敢打开体检报告。就像夏至的秧苗，无雨滋润则干枯，不扎根则倒伏;人生的弦绷到极致，便容易在忙碌中迷失，在压力下损耗。寻找平衡从不是放弃追求，而是让极致的生命力得以延续——就像夏至的雨，不是为了浇灭炎热，而是让大地保持生机;就像父亲的爱，本该是在照顾家人的同时，也懂得照顾自己，只可惜，父亲再也没有机会歇息。

这种平衡的智慧，从不是东方独有的哲学，而是人类共有的精神密码。中国的“物极必反”“中庸之道”，与古希腊的“黄金分割”理论相通;印度教的轮回观、基督教的救赎理念，都在追寻极致之下的平衡。而父亲这个角色，在不同文化里的内核也如此相似：顶天立地，守护家庭，践行平衡。只是于我而言，这份智慧，只能在绵长的怀念中细细品味。

儿子贺贺成绩优异，打电话报喜说大二期末成绩又是全部5A。他刚回老家看望过奶奶，便匆匆赶去上海的高端实验室实习，还在准备下学期留学英国爱丁堡的事宜。我劝他别总站在“第一排”，别总想着攀山尖，要学会放松：“你爷爷说过，要平衡。”他笑笑，又投入了学习。我知道他心中总有山要攀，也想告诉他：平衡是“调整节奏”，而非“停下脚步”;要边追梦边欣赏风景，才不会留下遗憾。说这话时，我仿佛看见父亲在贺贺身后，频频点头。

夏至的雨，是关于平衡的最好启示。它从不是连绵不绝的阴雨，也不是倾盆而下的暴雨，而是“有章法”地下一阵、歇一阵，让大地解渴，也让大地透气。寻找平衡亦如此：在目标与现实间找支点，不必强迫自己站在“第一排”，就像夏至的荷花，无需比同类更艳，只需在花期尽情绽放;接受“尽力即完美”，追求卓越时，也要允许自己试错、休整。研究显示，过高的目标会导致效能下降，适当降低期望，反而能提高表现。在忙碌与闲暇间留缝隙，古人夏至放假三天“歇夏”的智慧，放在今天依然适用。越来越多的人拒绝“健康内卷”，“摆烂养生”引发共鸣，便是最好的证明。在索取与回馈间寻求循环，父亲当年送菜给邻里，便是一种“能量流动”的动态平衡：付出不苛求回报，得到时懂得回馈，让善意滋养身心。只是这份平衡，我再也无法与父亲一同感受。

夏至的传统，本身就是平衡智慧的实践。它最早由土圭测日影确定，指导着农事：“到了夏至节，锄头不能歇”，但先民们也懂“歇夏”的智慧，会计算“三伏天”来安排劳作。民俗里处处是“平衡”的细节：北方“冬至饺子夏至面”，湖南吃粽烹鸭，妇女互赠彩扇脂粉，讲究静养。这些都在告诉我们，平衡是顺应规律、融入日常的生活方式——就像父亲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默默践行着平衡的智慧，只是这份平凡的坚守，如今只剩怀念。

身边下一代的人生故事，让我看到了平衡在不同人生阶段的模样。昨日刚结束中考的小侄女姜湘嵘、小侄子蔡锦发，此刻正卸下一身疲惫，等待着人生的下一阶段，我一一打电话祝贺，也嘱咐他们好好放松，享受难得的假期;而就在昨晚，兄弟喻永军家的女儿喻嘉宁带着满身风尘从上海归来——这位华东师大保送至上海交大读研的高材生，利用端午假期回到老家，兴奋地和我聊起她的学习成果：结合新闻传播专业所学，她用AI技术打造了一款宣传铜官窑历史遗存的小程序，将人工智能、文化创意与新闻传播完美融合，让千年窑火在数字时代重新绽放光芒。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芒，我这个深耕新闻传播领域多年的老同志也不禁刮目相看。今天夏至，她就要带着这份别出心裁的作品，前往铜官窑遗址博物馆汇报，希望能为家乡文旅产业注入新活力。我给她的创意打了满分，也忍不住叮嘱：“要保持这份冲劲，但别透支了身体，平衡好拼搏与健康，才能走得更远。”

雨幕渐小，天边现出彩虹，太阳洒下金光。周勋合上电脑，接过我递给他的伞，扶着外婆走进雨里。秧田更翠绿了，香樟叶闪着光，荷花在微风里轻摇。周勋脸上的疲惫少了，多了几分从容——也许他已明白，寻找平衡从不是放弃，而是为了更有力地出发。只是这份明白里，藏着父亲未说完的话。

平衡，是走得更远的起点。夏至后白昼虽短，农作物却在昼夜交替中灌浆成熟;阳气收敛，阴气滋长，为秋的丰收积蓄力量。人生的平衡亦如此：它让我们不再消耗所有精力冲刺，而是学会调整呼吸，储存能量，应对漫长的旅程;它让我们跳出“当局者迷”的困局，停下脚步，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它让我们不再被“极致”绑架，接纳不完美，在顺境中感恩，在逆境中从容——就像夏至的荷花，哪怕遭遇暴雨，也能在雨后舒展枝叶，因为它懂得，生命的意义在于每个当下的尽情舒展。我们不必追求“最优解”，而是要寻找“最自在”的状态。父亲的人生，就是这种平衡态度的诠释：不追求大富大贵，只求家人快乐和美;不追求极致完美，只求一生安全坦然。只是这份诠释，我只能在怀念中细细体会。

雨幕里的温馨日常，是平衡最好的注脚。母亲在厨房忙碌，周勋与贺贺在客厅视频聊天，笑声透过窗户传出来。所谓平衡，是在忙碌中找到闲暇，在喧嚣中找到宁静，在极致中找到从容;所谓父爱，是在默默付出中引导平衡，在坚强中藏着柔软，用一生守护家人的幸福。只是父亲，再也无法参与其中了。

站在夏至这个极致的节点回望，我终于读懂了平衡的意义，也读懂了父亲的爱。平衡是具体的选择：工作之余推掉应酬回家吃饭，儿子追求学业时不再催促，只提醒他在待人处事上多用心;看到喻嘉宁充满干劲时，叮嘱她别透支健康;叮嘱姜湘嵘和蔡锦发，中考后要好好放松玩耍。父亲的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日复一日的平衡中，用行动诠释着责任与担当。

未来的路还很长，平衡的智慧和父亲的爱，会一直指引着我、陪伴着我。未来仍会有极致的挑战，但夏至告诉我，太阳直射北回归线时，不必事事追求“立竿见影”，很多事情需要时间酝酿，要允许事缓则圆;夏天是元气的顶峰，也是自然轮回的一个周期，我们要接受变化与震荡，适时调整，寻找平衡。父亲的爱告诉我，无论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心中拥有平衡的智慧，就能找到安宁的力量。只是这个夏至父亲节，父亲无法再给我一个鼓励的拥抱了。

夏至的智慧，是给每个奔跑者的指引;父亲的爱，是我一生最珍贵的财富。今天，站在人生的“夏至”节点，我终于明白：不必害怕极致，它从不是终点，而是平衡的开始;不必强迫自己永远站在顶峰，偶尔停留，会发现不一样的美景;不必追求完美的人生，在缺陷中找寻快乐，才能长久绽放。这是夏至教给我的智慧，也是父亲用一生教会我的道理：在极致中寻找平衡，在平衡中实现持久成长，在极致与平衡的动态流转中，活出最舒展的自己;而父爱，就是在平衡中，用一生守护家人的兴旺。这份智慧与爱，我只能在十年乃至未来绵绵无绝期的怀念里，慢慢品味。

你我都一样：人生如夏至，在极致热烈里锚定平衡的坐标，方能行稳致远;父爱如夏至的太阳，在最长的白昼里藏着最温柔的守护，陪伴我们走过每一段时光旅程。

责编：刘涛

一审：刘涛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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