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不久前，我们度过了2026年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本期湘江副刊·艺风，带您去看文化遗产的两种保护姿态。

有人不让历史“熄灭”。一众民间访古者步履不停，定格散落乡野的低等级文物，以细碎微光，守护文明的毛细血管。

有人让历史“重生”。长沙铜官窑畔，陶艺师与当代艺术家薪火相继，以一炉映照盛唐风月的窑火，烧出跨越千年的当代新意。

文|刘瀚潞

6月初，沿湘江北上，至长沙铜官窑。

千年前，诗人李群玉曾站在这里，写下“焰红湘浦口，烟浊洞庭云”，定格了那个属于长沙窑的黄金时代。

彼时，湘江上舟楫往来，石渚湖畔的窑火昼夜不熄。松木燃尽后的余烬里，窑工们搬出一筐筐带着余温的瓷器。写着“春酒一壶”的酒壶将运往扬州的酒肆，印着胡人乐舞的陶罐即将登上阿拉伯商船，歪歪扭扭写着“君生我未生”的执壶，混在无数器物中，驶向远方。

谭子林作品《长沙窑·泥折纸韵》。

千年流转，昔日寻常日用的市井瓷，如今已然成为珍贵文物、艺术瑰宝。

走进今天的铜官窑博物馆，一千多件瓷器展品，至今以蓬勃的生命力深深打动人心。

长沙窑不是官窑，和官窑一丝不苟的精致规整全然不同。它洒脱、接地气，满身市井烟火，是真实的唐代民间缩影。瓷身上的图案、文字，无关文人雅趣，是普通人的喜怒哀乐。

图案尽数取自日常，酒壶、茶碗外壁，画着游鱼飞鸟、嬉戏路人、胡人乐舞，都是古人吃喝玩乐、居家度日的寻常光景。

文字多为民谣、情诗、广告语，“君生我未生”的直白，“郑家小口，天下有名”的自夸，充满了市井人情味。

中原器物含蓄留白、内敛克制，长沙窑却图文饱满、表达外放。烧制这些瓷器的，是一群普通窑工。他们没有受过专业训练，写字歪歪扭扭，画画不求形似，落笔大胆随性。

可就是这群无名匠人，在“南青北白”单色瓷垄断天下的唐代，突破固有工艺，烧出了中国最早的釉下彩瓷。他们把“买人心惆怅，卖人心不安”的生意经，把“春水春池满”的春日感怀，统统烧进了这一方方瓷器里。

这些带着温度的器物，沿着湘江顺流而下，远渡重洋。1998年，“黑石号”沉船打捞出6.7万余件中国文物，其中5.6万余件是长沙窑瓷器。

但我来到铜官，不只为看这些千年古物。

当瓷器不再是唯一的日用容器，长沙窑走向了艺术，走向了更广阔的表达空间。

博物馆里，一墙之隔，由湖南省文联、中国民主同盟湖南省委员会、长沙师范学院、湖南省民间文艺家协会、湖南省美协共同主办的“致敬长沙窑——2026彩瓷源陶瓷艺术展”正在展出。

99件遴选出的当代陶瓷作品，与玻璃柜里那些沾染湘江泥土、裹挟咸涩海风的唐代古瓷遥遥相望。展览项目负责人、执行策展人钱正财告诉我，他们花了大半年时间面向国内外征集展品。

千年窑火生生不息，如今接续这缕文脉的，除了本地传承人、工匠，更有新一代陶艺家与当代艺术家。他们以系统认知重审古窑，借3D打印与数字设计等活化传统，甚至邀请了澳大利亚、韩国、新加坡的艺术家共同加入这场跨越时空的对话，让这团火再度走向世界。

黄晓兵作品《迁徙》。

他们有的提取长沙窑外在元素，做现代化转译。铜官窑古法烧窑技艺代表性传承人胡武强深耕六十余年，反复试验，复原了唐代以后失传的鸡血红釉，守住古法本味。更多艺术家则跳出仿古复刻，只取用长沙窑的色彩、点彩、飞鸟、联珠纹等经典符号进行再创作。李建伟的《长沙窑花釉陶彩盘》沿用古盘形制，用自然裂纹刻画时光痕迹，以飞鸟纹样呼应了长沙窑的经典图案。彭望球《弄春》以破碎瓷片的形态重构，釉下彩绘的花鸟、山水纹样，不再是装饰，而是变成了从碎片里生长出来的生命。谭子林《长沙窑·泥折纸韵》把长沙窑的点彩、几何纹样，印在折纸形态的瓷塑上，让静态的釉下彩拥有了动态的韵律感。路斌惠《青韵》提取长沙窑最具代表性的青绿色彩与联珠纹，结合流苏装置，展现外销瓷的异域风情。

有的人抛开外在纹样，承接长沙窑的精神内核。长沙窑开放融通、扎根市井、敢于突破，当代作品也循着这份内核表达。袁月《丝路巴扎记忆》用粗粝陶土复刻丝路集市、骆驼胡人，重现千年前商贸往来的盛景。黄晓兵《迁徙》以陶瓷、鹅卵石与金属丝创作鸟群，隐喻人群迁徙、文化交融。李德华《婆孙情》用质朴的陶土雕塑，刻画了祖孙间亲昵互动的瞬间，本真的材料还原了长沙窑瓷器中的市井情感。谷金康《束缚与突破系列2》不借用任何长沙窑视觉符号，只承接唐代匠人突破工艺边界的勇气，打破陶瓷必为器皿的固有认知。

依旧是湘江之畔的一团窑火。

从前，它烧的是饭碗生计，是普通人烟火缭绕的日常。

如今，它烧的是观念与回望，是民族文脉的接续。

那些唐代的窑工，永远不会知道他们随手画下的一笔，会在一千多年后，依然灼热滚烫。

责编：刘涛

一审：周月桂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