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1 08:54:45
文|周德义
屏幕渐暗,秦腔的余韵却久久不散。忆秦娥这一生,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的树,风霜刀剑都尝遍,却偏在最贫瘠的土地上,开出最绚烂的花。《主角》落幕,三句关于“戏”的箴言却沉沉落在心上,让人久久无言。
一、戏,是淬炼过的人生之真
常说“人生如戏”,话里多半带几分看破的苍凉,仿佛悲欢离合皆是虚幻。可《主角》却翻转了这个说法:“如戏”并非说人生是假的,恰恰因为人生太真、太杂、太无从说起,才需要借戏的形式,把那些模糊、纠缠、无以名状的情绪与过往,刻成清晰的纹路,供人细看。
这里的核心区分是:戏不是“再现”人生,而是“提纯”人生。“再现”是模仿,而“提纯”则是萃取,把那些散落在漫长岁月里的苦与痛、爱与恨,凝练成更尖锐、更集中的戏剧冲突。忆秦娥从放羊娃到秦腔皇后,她的人生轨迹远非剧本所能穷尽,但当她站上舞台唱《游西湖》时,那悲怆的腔调里,何尝没有失去至亲、爱人的切肤之痛?她把血肉人生熬成戏里的魂魄,戏则把混沌的生活凿出一个出口,让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有了着落。戏是人生的精华,是哭过之后的泪痕,也是笑过之后的余响。
二、戏比天大,是艺术世界对抗虚无的信仰
“戏比天大”这句话,初听近乎狂妄。天是什么?是无言而冷漠的永恒,俯视人间悲欢,却从不出声;戏却是有限的、人为的、转瞬即逝的。有限之物,何以比无限更大?
答案不在体量,而在意义。天给予生命,却不解释生命;天容纳一切,却不回应任何。而戏,是人在沉默苍穹之下亲手搭建的意义平台。忆秦娥几经沉浮,被时代裹挟,被人事倾轧,失去爱情,遭遇背叛,承受孤独。可当她站上舞台,锣鼓声起,所有的委屈与迷茫都化作唱腔里的一咏三叹。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命运摆布的弱女子,而是掌控悲欢的“主角”。戏给了她尊严,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在瞬息万变的人世间,戏是一种可以抓住的确定,一份可以依托的信仰。为这份信仰,她能忍受世俗的一切苦楚。这不是宗教,却有着宗教般虔诚的力量,足以支撑一个人走完坎坷一生。
三、演戏给苍天看,是抵达彼岸的自由
《主角》有句台词:“演戏的最高境界,不是演给人看,是演给苍天看。”初听玄奥,细思却令人心中一凛。
演给人看,难免有取悦、功利、比较,心中便有了挂碍与得失。而演给苍天看,似乎是卸下一切世俗包袱的纯粹表达。但再往深处想,一个问题浮现出来:若心中真无挂碍,又何须“苍天”这个见证者?若艺术回归到生命力的自然流淌,它根本不需要任何观看者——人不需要,苍天也不需要。
可见,“演给苍天看”终究还是需要一双眼睛,哪怕是一双沉默的、遥远的、永远不会鼓掌的眼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人终究无法全然自足。即便看透了人间的掌声与冷眼,人仍然需要一个超越性的存在来承载自己的倾诉。这就像阳明先生所说的良知。忆秦娥半生坎坷,看尽世态炎凉,当她终于不再为台下而唱,她其实是将对话对象从“众人”置换成了“天地” 与“良知”。那是她的虔诚朝圣,也是她在彼岸寻得的自由。这句话真正的力量,正在于揭示一个深刻的悖论:人通过艺术获得超越世俗的自由,而这自由本身又以“被看见”为前提——哪怕是虚无的看见。这是每一个真正抵达艺术深处的人,都要面对的宿命。
全剧终了,忆秦娥依然孤独。但她的孤独里,有秦腔,有天地,有芸芸众生。她从放羊娃走到秦腔皇后,从万众瞩目走到无人处的自我圆满。这一路,她在戏里淬炼人生,在信仰中安顿灵魂,最终在苍天般的寂静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自由。
回望忆秦娥的一生,所谓主角,从来不是站在舞台中央接受掌声的那个人。真正的主角,是在命运一次次将其推入深渊时,仍然选择站起来唱完那出戏的人;是在无人喝彩的深夜里,依然对着自己的良心把每一个腔调都唱得分毫不差的人;是在看透了世态炎凉之后,仍愿意将一腔热血倾注给舞台的人,苟爷与存字班的其他三位老艺人,皆是如此。
人生这场大戏,剧本不由我们书写,时代的风雨、命运的捉弄、人事的变迁,都是我们无法掌控的布景。但如何登场、如何演唱、面对冷眼还是掌声如何自处——这些,终究只属于我们自己。这趟人间旅途,每个人都是绝无仅有的一次登场。既然来了,就全力以赴,努力做好自己人生的主角。哪怕台下空无一人,也要唱得扬眉吐气、荡气回肠。
写于2026年6月20日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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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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