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华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0 18:15:18
阳精华
汨罗江畔千年酿,屈子风骨一盏香。
这酒在柜子里躺了一年。
朋友去年端午送的,酒瓶青瓷,标签上“屈原酒”三个字,毛笔写的,瘦硬,像江边一株经霜的芦苇。
我当时看了一眼,说声“谢谢”,便搁了进去。总觉得,屈原不该是酒。他是诗,是泪,是江水,是一块不肯融化的冰。酒太暖了,太人间了,配不上他。
今夜又是端午。窗外有雨,不大,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气。我忽然想起那瓶酒,便去酒柜取了出来。
瓶盖旋开时,我先听见的,是汨罗两个字。
不是真的听见。是那声音自己从瓶口飘出来的,潮湿的,带着兰草和江水的腥气。我倒上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轻轻晃,像一小块被融化了的夕阳。
抿一口。
暖的。酒总是暖的。但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走的时候,舌尖留下了一点凉。那凉意很轻,像初夏的江风拂过水面,只一下,就散了。
我又抿了一口。
忽然想起他的句子。



饮屈原酒,品楚辞韵,承家国魂。
“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我低头看了看杯中的酒,琥珀色里映着灯光,竟真像浸着一株兰草。他把自己活成一株香草,走到哪里都带着芬芳。
可芬芳有什么用呢?朝堂上的人闻不到,楚王闻不到。他们只闻得到权力和谗言的味道。他被赶出郢都的那天,回头望了一眼城门,什么都没说。一个把香草挂在身上的人,能说什么呢?
第三口,我喝得慢了一些。
酒液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咽下去。这次品出的,不是暖,也不是凉,是一种说不清的苦。不是药的苦,是秋天第一片落叶落在肩上的那种苦。
我想起另一句诗。“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鸟飞再远也要回去,狐狸死的时候,头一定朝着它出生的山丘。他呢?他被放逐在江南,离郢都越来越远。他把思念写进《哀郢》,写“羌灵魂之欲归兮,何须臾而忘返”。他的灵魂日日夜夜想回去,没有一刻忘记。可他终究没能回去。
我端起杯子,对着窗外,轻轻举了一下。
敬你。
第四口,酒已经温了,像被我的掌心焐热了。这一口很烈,不是酒烈,是心里的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我反复念着这句,念一遍,喉头紧一下。他死过吗?没有。他死了一次,却像死了一万次。每一次理想被践踏,每一次忠言被拒绝,每一次回头看郢都的城门,他都在死。可他偏不悔。一个不悔的人,站在江边,风吹着他的衣袍,他虽瘦,但腰背是直的。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不随波逐流?他说,我做不到。就这么简单。做不到。
窗外雨声密了起来。杯中的酒也快尽了。
最后一口,我抿了很久。酒在嘴里含着,不舍得咽。
我想起最著名的那个句子。“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求了一辈子,求到了什么?求到了放逐,求到了绝望,求到了一条江。可他也求到了诗,求到了永恒,求到了像我这样的人,在两千多年后的一个端午夜,为他斟满一杯酒,轻轻念着他的名字。
酒尽了。
杯子空了,杯壁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像江边的晚霞,正在慢慢褪去。雨也小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敲在玻璃上,滴滴答答的。
我握着空杯,没有放下。
忽然觉得,那杯子不空。杯底还有一滴酒,琥珀色的,小小的,像一滴没有干涸的泪。我低下头,闻了闻。不是酒香了,是水汽,冷冷的,湿湿的,像从江面吹来的风。
我听见了。汨罗江还在流。
两千三百年了,它一直在流。流过秦时的月亮,流过汉代的烽烟,流过唐宋的诗篇,流过明清的驿站,流到今夜,流进我手里这只空空的杯子。
我把杯子轻轻放在桌上。
窗外,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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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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