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短情长——致敬平凡的父亲

苏建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0 17:10:19

文/苏建辉

父亲的平凡一直使我无从下笔。尽管有时冲动,想为父亲写几句话,多次握笔,却迟迟落不下来。偶尔写几行就草草收场作罢,留下了些许遗憾。

直到那天,在靖港古镇农耕博物馆看到陈列一样罕见的捕虾工具 —— 虾捞,我眼帘便浮现出父亲天寒地冻下湖坝捞虾子的情景。

于是,冲动骤然升级,到了不吐不快的地步。

捕捞虾子的工具有各式各样,有叫虾耙、虾罾、虾笼、地笼的。我父亲用的虾捞是用一根竹子折成边长约 2 米的三角形,中间用一根 4-5 米的长竹篙固定,再将麻线织成的网兜缠在三角架上。这种捕虾工具为何稀罕呢?现在我才明白,一般的人吃不了这种苦。

父亲捕虾要在每年的霜降之后,水温骤降,虾子就躲藏在水草里纹丝不动。父亲大都在深更半夜起来,肩扛虾捞,腰间系着篾篓,将裤脚卷到裤裆里,下到冰冷的湖水,双手推着捞子向前至水草密匝匝的地方。一般要三、四个来回才停下来,一只手将虾捞靠在左膝盖上,一只手伸进捞子里将水草捣碎赶出去,虾子沉淀在兜里,再用随身携带的菜碗一碗一碗的掏出来,倒进腰间的篾篓里。

六、七十年代气温要比现在低得多。那时霜降后,地上就盖上了一层白白的霜,湖、塘、坝上弥漫着一团团白雾,旷野寒气袭人。

记得收晚稻,清晨割禾,手指被冻得梆硬的像鸡爪子,不时口吹冻得僵硬的手,不停搓擦取暖。

读三年级那年初冬,我和父亲鸡叫头遍一起到丝瓜坝捞虾。其时,割资本主义尾巴还闹得很凶,社员什么副业也搞不得,公家的空坪隙地种不得瓜菜,养不得鸡鸭鹅。父亲只能偷偷摸摸地溜到荒湖野坝捞虾。父亲出生贫农阶级,土改时当过民兵队长、生产队长,蹲点的干部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太张扬就没事。所以父亲出门、回家两头不见天光。

最冷在凌晨 4 点到 5 点之间,旷野死一般寂静,湖里偶尔有几只小䴙䴘在水里出没。几颗孤星在漆黑如墨的天空,闪烁清冽而微弱的光晕,似宇宙遗落的碎片。父亲在寒冷的水里一推一拉,像蜗牛一样蠕动。我站在岸上,一时蹲着,一时站着,耳朵冷得梆硬,眉毛沾满了霜花,手不停的搓,脚不停的蹬,背心和胸口冷飕飕的,脑子里除了冷,还是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方一堆黑云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白色。

父亲上岸了,远望,双腿被雾气朦胧,近看,双腿像煮熟了的虾子,仔细瞧,毛细孔边浸着点点黑血。我走在父亲的身后,听到父亲双腿颤颤发抖,“呲牙呲牙、嚯嚯嚯……” 止不住的牙齿打颤声。眼睛冻出了泪水,口里呼出缕缕白气,一只手扶着虾捞,一只手不时的拧着鼻涕甩去……

“太冷了,不要再搞了,冻死人。” 我心里刺痛地对父亲说。

“不捞虾子卖,就没有学费钱、没有买本子、墨水、水笔的钱。”

“我不读了就是。”

“瞎说,不读书就是睁眼瞎。我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父亲生于民国十八年,五兄弟,三姊妹,十二、三岁就是家里的顶梁柱,祖父患严重的痔疾,不能做事,伯父生性懒惰,四体不勤,后被抽丁当兵,祖父将他送去当兵了。

父亲一字不识,但心算过人,打算盘,大小九九口诀,噼里啪啦三下五除二,一眨眼就算完了。

一生辛劳的父亲,做长工、打短工,天寒地冻捞虾子,没日没夜的劳作,面朝黄土背朝天。征粮纳税的年代,将最饱满的谷子送缴了公粮。每当我行走蜿蜒的湘江大堤、撇洪河,仿佛踏在父辈们巍峨的脊梁上,他们将一生的力气奉献出来,兴修了水利大业,用宽实的肩膀和勤劳的双手养育我们长大。

父爱则母静,母静则子安,子安则家和,家和万事兴。

父爱既粗犷,又如春日暖阳细腻入微。记得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田里收成减产,吃返销粮,拨下来的是豆饼、麦麸、机榨饼。最难嚼难咽是那黑糊糊、硬邦邦像石头一样的机榨饼,嚼起来 “嘣嘣嘣” 的响,如同咽粗糠。父亲总是把机榨饼揣在口袋里,饿了就嚼。父亲干最苦最累的活,老吃这东西哪有力气?我心有不忍,把少有的米饭端给父亲,父亲却说:“细伢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吃饭怎么行?读书费脑子,莫把牙齿嚼坏了。”

1981 年,我当兵回家探亲,父亲的脚就不听使唤了,脚后跟溃烂。医院检查,医生摇着头说,这双腿脚长年累月受风寒湿气侵蚀,寒气早已侵入骨髓……

“不要超假,按时回部队,听首长的话,好好干,莫牵挂家里的事,你有出息,就是为我争光了。”

父爱如山,给我依靠。无论我走多远,都走不出父亲牵挂的目光。一回头,父亲总在那里,给我最安心的守望。

回部队的那天,邻居老奶奶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上战场的那一个月,你父亲每天一早就跑到街上邮电所等你的来信,日落时分,就在顺风渠道来回踱步,心神不宁,一直走到收到你的来信,知道你平安才肯回家。

我相信,天下的父亲大都是平凡的人。我笔落难惊风雨,文字也难泣鬼神。但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亦可安顿心灵,寄托情怀。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我们的父亲大多是工人、农民、职员、小商贩,他们没有惊天地泣鬼神的壮举,但他们为了家庭生计,在风雨中前行,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他们虽然不像母亲那样细腻温柔,而是选择沉默地守护,用粗糙的双手撑起一个家。

父亲若健在,我们多些陪伴;若已离去,那份平凡的爱依然温暖我们的记忆。

致敬 —— 我们平凡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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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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