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图湘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0 15:54:10
文/彭图湘
那是孟夏月。中国新闻社电影部郭无忌先生和舞蹈家姚珠珠一行,千里迢迢专程来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保靖县,拍摄土家族的原始戏剧《茅故事》,计划辑入一部反映我国少数民族特异风情的纪录片,向国外推出。
县里派我协助他们。
我看过几次县剧团发掘整理的《茅故事》。演员们从头到脚用茅草包扎了,不露一丝面目,演一些粗犷的动作,再现土家先民远古的生活。观众莫不惊叹其诸般特异。
“我要拍原始的,群众自己表演的《茅故事》!”老郭坚持再三,我还有什么说的,只好带他们去爬大山钻老林,奔龙溪乡土碧村。
“像原来那样跳?”土碧村头人惴惴地问我,眼光又将探询投到北京客人脸上。
我说:“当然,当然。”
我没见过搬上舞台前的《茅故事》,那“原来”对我闪着神秘。
头人说,他们演《茅故事》叫“跳茅故事儿”。“事”字读成儿化音,格外有一种浓浓的乡韵。“跳茅故事儿”是每年农历正月他们的调年活动之一。我们来的不是时候,只好请他们破例表演了。那“故事儿”原不是披挂起来就“跳”得成的。我见他们神情庄重,摆桌设供,焚香化纸,虔诚祭祀,然后,敲响了贯穿始终的大锣大鼓:
“当——当——当咚!……”
穿过历史的尘封,大锣大鼓清晰地走来,走满了调年坪,走满了土家山寨。
《茅故事》的“原来”在调年坪一亮相,我就有些坐不住了。
表演者浑身包稻草,不现眉目,伴随大锣大鼓沉稳的节奏,呼啦一下,呼啦一下。
“当——当——当咚!……”
大锣大鼓滋润了如山的情绪,如山的情绪演化成古朴苍劲的舞蹈语汇,绘出了砍火畲、挖荒山、摘小米、打粑粑、劝吃、扫瘟疫时气等一幅幅土家先民的生活图画,绘成了调年坪绚丽的风景。
我举目四顾,苍山茫茫,逶迤叠嶂,梯田层层,坡地片片。几角吊脚木楼在蓊郁的林中隐现。这是一条静穆的大山皱褶,经此刻,大锣大鼓的装扮,它成了土家族粗粝的民间艺术的舞台。
也许,调年坪中的舞蹈载体清一色披茅扎草,所以才叫《茅故事》吧?表演者头上分别编扎着数目不等的草辫。村人告诉我,扎三、五、七、九单数草辫表示扮的是人,辫数越多辈分越大。扎双数草辫则表示所扮是猪、牛、狗。
“当——当——当咚!……”
《茅故事》是如何形成的?我想寻根问底,拦住了正要披挂上场,去跳一番的村里头人。
那粗犷的节奏,原来铭刻着土家族民众一段生生死死的记忆:
很早以前,土家人住在大山里,不谙阳春,靠采撷和狩猎度日。有个后生悄悄下山去,到平阳大坝上学种庄稼。三年后,他学会了栽插薅刨,耐不住乡思的煎熬,匆匆回山。一路攀藤附葛,斩棘披荆,浑身衣裤被抓扯得稀烂。到了山寨,恰巧碰上乡亲们春节调年。他衣不遮体,便藏身调年坪边草堆里。人们发现了他。他顺手抓了茅草遮羞,就迫不及待地给乡亲们介绍如何春种,如何秋收。后来,土家人缅怀这位以茅草遮身的传经人,便年复一年“跳茅故事儿”,祈求新的一年雨顺风调。
“当——当——当咚!……”
……开荒,种地……“摘小米”了。只见“故事儿”们蹦来跳去,出其不意地把观众帽子、头帕之类也“摘”了去(这些“小米”暂交寨中最年长的母亲保管,演出结束,完璧归赵)。我的鸭舌帽也有幸成了“小米”。
“打粑粑”后是“劝吃”。“故事儿”们随手抓来泥巴或树叶什么的,往观众嘴里塞,殷勤地“劝吃”,表现出土家先民丰收后的喜悦、大方……人们笑得前仰后合,欢乐铺满了调年坪。
“当——当——当咚!……”
山巍巍,林苍苍。大锣大鼓渐渐散进莽莽的山野去。我伫望着绵延的老木深山,渐觉望穿了漫漫时空,看见了土家先民们被艰险的自然包围,遭受着毒蛇猛兽的伤害,他们将拼搏的胜利,民族延衍的希望,寄托于无穷无尽的子子孙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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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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