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20 10:53:44
文/陈毓慧
世人常把爱挂在嘴边,我的父亲却是个例外。他从未说过爱我,却用一生的力气,把自己变成了一架沉默的梯。“父爱如梯托平生”,这七个字,是我走过半生,对他最郑重的注解。

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为了我的降生,宁愿砸了人人艳羡的“铁饭碗”,也要顶着“违反计生”的风险将我留下。曾有人劝他把我送给深山里的人家抚养以保全工作,甚至瞒着他联系好了领养人。得知消息的父亲,疯了似地追赶几十里蜿蜒山路,硬是把我抱了回来。他含泪跪在老屋厅堂谢绝了所有人的好意,从此,我便在他羽翼下无忧无虑地长大,而他却成了别人眼中的“临时工”。
父亲是七十年代的“攸县师范生”,多才多艺。吹拉弹唱、书画雕刻,样样精通。那时村里办喜事,总少不了他的身影——写对联、管账房、刻窗花。他那一手“龙凤呈祥”的剪纸,活灵活现,总能为我们三姊妹换来大把的糖果。即便身份变了,他对教学的热爱未减分毫。记忆里,他是那个会“跳马”、会翻单杠的体育老师,年年带队拿奖;他把废弃的粉笔头捡回家,让我们有了画“跳房子”的彩色童年;他甚至修好了一台被遗弃的破风琴,把蛇皮蒙成二胡筒,让贫瘠的物质生活里,处处回荡着琴声与歌声。
父亲的手,不仅能教书育人,更能创造奇迹。农忙“双抢”时节,为了解决晒谷难,他砍下杉树,连夜赶制出村里最长的楼梯;又巧用滑轮做成“起重机”,眨眼间就把几百斤稻谷运上了水泥厂楼顶。这一创举,不仅救了自家的急,还帮衬了邻里乡亲。每当吃“新米饭”的日子,跟着父亲蹭鸡腿的我,觉得他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英雄。

为了供我们读书,父亲还学会了养猪、做屠夫。他承包学校剩饭,带着全家把猪养得膘肥体壮;瘟疫时他自学打针,出栏时他亲自操刀。那段日子虽苦,却让我们餐餐有肉吃。后来,教师队伍精简,父亲彻底离开了讲台。为了生计,他在画眉桥下捞沙,在工地做小工,甚至背井离乡修铁路。他从不喊累,只是默默地把脊梁压弯。
我高中晚自习下课,无论严寒酷暑,桥头总有他等候的身影;我上大学报到,为了省钱,他睡在学校的花坛边,却笑着对我说:“这是‘天作被、地当铺’的豪华套房。”他用这种朴素的乐观,教会了我什么是勤奋与坚韧。
2023年夏,硬朗了一辈子的父亲突发中风瘫痪。在病榻前,我们三姊妹约定,定要齐心协力陪父亲闯关。那一年多,母亲的悉心照料和我们不离不弃的守护,曾被医生称为奇迹,也成了乡邻交口称赞的佳话。
2025年4月14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老屋附近那架曾晒满稻谷的长梯,或许早已腐朽在岁月的风雨里,但他用脊梁搭成的那架“人梯”,从未倒下。
父亲走了,他换了一种方式陪伴我们。每当我觉得生活沉重,便想起那架长梯,想起他背着稻谷一步步向上的背影。他托举了我的平生,也将继续指引我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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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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