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兵:说长沙是新晋网红城市,是对它最大的误解

  新周刊   2026-06-19 15:16:30

如果要回顾过去30年长沙的文艺界“顶流”,奇志、大兵这对相声组合一定是绕不过去的名字。“哈利油开了个洗脚城……”,大兵的长沙腔“塑普”一开口,《洗脚城》《白吃》《治感冒》这些经典作品就仿佛唤醒了记忆,让我们顿时梦回千禧年。

在北京一家茶馆中,记者和大兵聊起他的长沙记忆。作为土生土长的长沙人,他的成长、事业和这座城市的发展进程紧密相连。从为相声痴迷的少年到火遍全国的相声演员,他的故事,也是长沙文化娱乐产业的缩影。

“谁没到橘子洲偷过橘子吃?”

小时候,大兵一家生活在砚瓦池一带。那里是长沙的老城区,工厂密集,居住着众多工人及其家属。大兵的父亲是警察,母亲是纺织工人,组成了当时标准的城市双职工家庭。

周边的烈士公园、橘子洲,是他常去玩耍的地方。小孩子从来不买票,全靠翻墙。那时候的橘子洲不像现在一样种满了桃花、香樟树,因为缺乏运营规划,还很荒芜。但唯独有一点吸引人:那里真的长满了野橘子树。“我们这一辈的长沙孩子,谁没到橘子洲偷过橘子吃?”大兵说。

除此之外,他生活中的一切都中规中矩。从砚瓦池小学一路升学到长沙市第一中学,大兵始终是学校里认真的好学生。

至于为什么对相声产生兴趣,大兵自己也说不清楚。他只知道,小学时他在“话匣子”(收音机)里听马季、侯宝林的相声,听得如痴如醉。他也常去看弹词艺人表演,一个盲眼老太太,抱着月琴说书,他怎么看都不腻,脑子里只想着:“要是我能唱这个,把我扎瞎了都行。”

还是小学生的大兵,就下定决心,将来自己一定要说相声。但他从来不敢跟任何人提起,“因为说出来就会被人质疑,我就得去解释,但那是徒劳的”。

当时,在大人们看来,相声演员是“不入流的”。小孩子的标准理想是当科学家,父母则希望自己的孩子当干部,“谁家出了干部,就算祖坟冒烟了”。孩子还可以当工人,很光荣;当农民也行。但说相声是不行的,“戏子没有社会身份,不算个正经事儿”。虽然不敢说出来,但大兵心里一直很坚定,学相声成了他最大的愿望。

以现在的说法,“命运的齿轮”还是转动了。14岁的一天,在大兵常去的烈士公园,有两个人在练习相声,大兵看得很入迷。第二天,他又去了烈士公园,看这两个人练习。一直看到傍晚,大兵忍不住上前问道:“老师,我能跟您学相声吗?”其中一个人欣然同意——他就是后来和大兵合作多年的舞台搭档,奇志。

奇志和大兵。(图/社交平台截图)

从那之后,大兵每周都去奇志家里学相声。第一次登台表演,是大兵高一时的一场文艺汇演,他主动跟老师报名,说自己要表演相声,老师很惊讶。

上台以后,大兵感觉“嗡”的一下,大脑一片空白,灵魂好像游离在身体之外,能听到自己在说什么。突然,台下“轰”的一声爆发出笑声,大兵形容道:“那个笑声,把我的灵魂拽回来了,救了我的命。”

到歌舞厅说相声

除了天赋的感召,大兵相信,自己确实赶上了时代的浪潮。

大兵出生于1968年,成长于集体主义的年代。他出生10年后,改革开放开始实行,经历了“大锅饭”时代的人们亲眼见证“一部分人先富起来”,而且是那些体制之外,没有单位、找不到工作的人。在大兵看来,“对当年的人们来说,那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市场经济慢慢恢复,商机、文化思潮、新鲜事物都在不断涌现。大兵提到本地第一批做生意的人,从广州进货,把纱巾、电子表、蛤蟆镜等时髦玩意儿拿到长沙卖,利润可达进货价的30倍。

大兵至今记得,一个夏天的晚上,单位大院里的邻居们坐在楼下乘凉,大家聊到当时刚刚出现在新闻上的“万元户”。人们怎么都想象不出来——“1万元该怎么花?”

1986年,大兵考进湖南师范大学艺术系,成为艺术生后,他终于可以按自己的意愿写相声本子、上台表演。当时学校里的一位老师也喜欢相声,主动提出和大兵搭档演出。后来,大兵因为有相声特长,被部队文工团选中,当了3年文艺兵。

从部队复员后,大兵考进长沙人民广播电台,成为节目主持人。那一年,该台实行版块式节目改革,更改呼号为“星沙之声”,节目也从录播改为直播,大兵成了台里第一个做直播的人。第一次直播,导演让他给自己起一个播音名。眼看着就要进直播间,他随意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什么‘夜莺’‘百灵’都被别人取了,我一想,这里就我一个当过兵的,就叫‘大兵’吧。”

电台主持人大兵就这样诞生了,那档节目后来的热度很高。而“大兵”这个艺名,日后也成为相声界家喻户晓的名字。

市场经济持续蓬勃向上,社会氛围也越来越自由、开放。20世纪90年代,长沙出现了一大批歌舞厅,它们的雏形是音乐茶室,客人可以一边喝茶,一边看歌舞表演。“航空”“蝴蝶”“琴岛”等都是当时长沙火爆的大型歌舞厅。

大兵回忆道,当时的长沙只有现在的三分之一大,但歌舞厅有近300家。一到夜里,歌舞厅全部爆满。因为现场太挤了,以前边喝茶水边看表演的形式无法延续,观众进场时,只能在门口领一瓶矿泉水。前排的观众可以坐着,后面的人只能站着,挤在一起。

每天晚上的表演,就像一台歌舞晚会,有主持人控场、调动气氛,观众可以点歌、打赏歌手,也可以看到曲艺、魔术、相声等表演形式。在那个年代,歌舞厅承载了当地几乎所有娱乐生活,外地人来长沙,一定要去的就是歌舞厅。

从大二开始,大兵就到歌舞厅做兼职主持,一个晚上能挣200元。1994年,他从电台离开,因为还是想做“自由的文艺工作者”。他再次和奇志联络上,两人正式搭档表演相声,地点就在长沙大大小小的歌舞厅里。

如今,回忆起那段日子,大兵甚至感到有些不真实。他觉得那是一个“狂飙时代”:“它是不规范的、粗放的,但混乱之中充满着希望,人们相信,只要努力,一定能赚到钱。”

在歌舞厅,奇志、大兵凭借横空出世的本土化相声一炮而红。大兵常常用“塑普”表演精明的小市民,让观众捧腹大笑。

线下的相声表演能很好地锻炼技艺,需要和观众持续互动,也需要很强的临场反应能力。大兵回忆,当时的歌舞厅里,第一排观众永远是几个有钱的大哥,两条腿直接架到桌子上,和演员的距离不到半米,每天张口第一句话就是:“搞点新的。”但每天都要表演,完全不重复是不可能的,因此,需要把相声本子写得有厚度,便于随机调整。

在歌舞厅表演的第一个月,大兵就赚到了6000元。他把挣的钱全部交给父亲,面值都是10元。看到一大堆钞票,父亲震惊得说不出话,毕竟自己工作了半辈子,月工资才1000元。“这对老一辈长沙人的冲击太大了:原来人还能这么活?”

那时候的大兵和奇志,每晚固定演4场,从晚上9点到12点,从一个歌舞厅到另一个歌舞厅赶场,一直演了5年。他们只有停电的时候才不演,就连大年初一都没有主动休息过。

巅峰时期,他们每个月能赚四五万元。“这还不是歌舞厅里(收入)最高的,那些唱歌的人,(每个月)能赚到10万元以上。”大兵说。

奇志大兵第一次登上春晚。(图/社交平台截图)

《洗脚城》《打麻将》《广播电台》……奇志、大兵后来的经典作品,很多就在歌舞厅里诞生。歌舞厅里的大哥们没想到,用不了多久,这两个站在他们面前说相声的人,将会红遍全国。

长沙,“敢为天下先”

奇志、大兵在线下越来越火爆,被各大歌舞厅出高价争抢。与此同时,又一个新的机会来了。

20世纪90年代中期,正值湖南电视台改革,成立了新的湖南经济电视台(以下简称“湖南经视”)。时任湖南广播电视厅厅长、湖南电视台台长魏文彬选定欧阳常林出任湖南经视台长,而此前欧阳常林只是一名科级干部。

魏文彬让欧阳常林自由、大胆地发挥。1996年,欧阳常林做出湖南经视第一档综艺节目《幸运3721》。这是一档结合明星、游戏、表演等环节的节目,每周六晚八点播出。节目的制片人,是后来知名的“选秀教母”龙丹妮。

正是这档节目,看中并邀请当时大火的奇志、大兵加入,还为他们设计了一个slogan:“奇志碰大兵,有理说不清。”从1997年开始,除了线下歌舞厅的演出,奇志、大兵每个周末都去电视台录节目,说一段新相声。用大兵的话来说,“简直把我掏空了”。但电视的曝光让他们更加走红,只要他们出场,节目收视率就会噌噌往上涨。常常有观众往台里打电话,询问他们什么时候表演。那时候的奇志、大兵,堪称湖南人的全民偶像。

"奇志碰大兵"是当时火遍湖南的相声节目。(图/社交平台截图)

1999年,奇志、大兵第一次登上春晚舞台,迎来了事业的高光时刻——作为长沙相声的代表人物,火遍大江南北。听惯了京腔相声的北方观众,也是头一次见到有人这么说相声,用的是长沙方言,结构和表达也新颖,没那么套路化,让人感觉很有意思。

通过他们的演绎,北方相声在南方焕发了独特的活力。南方本没有说相声的传统,在大兵看来,这反而有利于他自由地创作,不会被传统的条条框框限制。

其实,大兵的普通话很标准,采访时就能听出来。在表演时,他特意使用带有长沙口音的普通话,是为了保持作品的本土文化感。“相声是方言的艺术,搞艺术必须用母语。”他说。

在他的作品中,有很多有趣的湖南人形象,有的火辣、直爽,有的机智、幽默,这些形象同时也有各种小市民的缺点,更显鲜活。在大兵眼中,长沙人天生豁达。他发现,湖南人大多可以拿生死开玩笑,不那么忌讳死亡,因此,他在作品中常常用“死”作为笑点。这一点在本地效果很好,但拿到北方,可能就不那么奏效。

今年春节,大兵在"笑工场"演出。(图/笑工场官方账号)

湖南有句话叫“敢为天下先”,无论在历史变革的重要节点还是在日常生活中,湖南人始终有着很强的主体性,倔强、敢冒险、不服输、能吃苦。长沙人总是看起来“松弛”,调侃自己“打流”(长沙方言,指漫无目的地游荡、无所事事),但骨子里或许是一种自由与反叛。

在今天的长沙,娱乐依然是重要的部分。30年来,它生产“快乐”的能力从未被质疑。大兵感觉,长沙一直都是网红城市。歌舞厅已逐渐消失,但夜晚的解放西路依旧灯火通明,本地脱口秀俱乐部还在持续爆发笑声。这座外地人眼中的“快乐之城”,始终人声鼎沸。

责编:邓玉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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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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