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9 11:44:06
文/邹和阳

题记:楼悬水上,示弱即强;沟藏城下,因势利导;墩立江心,以柔克刚。三者一理:不逆而顺,不取而予,不争而成。今沱江之畔,以笔墨为舟,以香茗为楫,溯千年之源,结同道之缘,观砚田涛涌。
仲夏时节,云气自武陵山脉深处蒸腾而起,如墨如烟,漫过千峰万壑,终在沱江两岸缓缓沉降。6月14日,我们自长沙驱车西行,越雷公山,穿镇远古镇,沿沪昆高速蜿蜒数百里,正午时分终抵湘西门户——凤凰古城。
这座城,唐垂拱二年(686年)王化建县,至今已历一千三百四十载。从苗疆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到今日与丽江、平遥并称的“北平遥、南凤凰”,她始终以一种“顺应”的姿态,在历史的湍流中从容穿行。车过南华山隧道,眼前豁然开朗。一湾碧水自西而来,绕城三折,如碧玉腰带轻束古城。两岸青峰夹峙,吊脚楼悬于崖壁之上,飞檐翘角,层层叠叠,恍若凤凰振翅,欲乘风而起。每当夕阳斜照,山影江光交融,整座古城宛若一只浴火涅槃的金凤凰,栖于沱江之畔。
同行者陈秘书长,是海外湘商,其母出生于此。她自幼听母亲讲述凤凰的故事,沱江的水声、吊脚楼的灯火、石板巷的足音,皆是她童年记忆里的远方。此次同行,既是公务,也是寻根。车入古城,她望着窗外飞逝的吊脚楼,轻声道:“终于回来了。”
一、 凤栖沱江
古城之美,首在山水与人文的共生。沿沱江两岸,数百栋吊脚楼次第排开。这些建筑并非始于明清,其源头可追溯至唐垂拱年间——当凤凰这块荒蛮之地初王化时,吊脚楼便已零星出现,至元代渐成规模,明清臻于鼎盛。先民以杉木为柱、青瓦为顶,采用穿斗式木构架,最奇绝者在于“半边悬空”的构造:临江一侧以粗大木柱支撑,柱底深入江中或嵌于崖壁石缝,楼上住人,楼下架空,既可通风防潮,又可泊舟储物。更令人叹服的是,整座建筑不用一钉一铆,全凭榫卯相衔,以柔克刚,以虚御实,顺着山势水势自然生长,东歪西斜,却长出了千年不倒的风骨。

转入古城街巷,青石板路被岁月打磨得发亮。路面之下,藏着一套始建于明代、至今仍在使用的地下排水系统。先民依北高南低之势,于路侧开凿石砌暗沟,纵横交错如人体血脉,暴雨来时循地势疾走而不至内涝,平日里行人车马无碍。这是“因势利导”的智慧,也是“藏功于无形”的匠心——不堵而引,不取而予,让水自行其道,让人各安其位。
沿沱江下行至北门城楼附近,江面骤然收窄,数十座石礅如琴键般排列于江心,这便是著名的“沱江跳岩”。始建于清康熙四十三年(1704),由69组高低对应的红砂岩料石组成,长约百米。石礅表面被千万双脚打磨得光滑如镜,凹陷处蓄着一汪清水,倒映着蓝天与吊脚楼的影子。其设计颇具巧思:主河道处留有两孔宽约6米的船行通道,通道上面用木板搭铺,便于必要时船只能上下通行。然而,跳岩的意义远不止于民俗景观——清乾嘉年间湘西苗民起义、辛亥革命凤凰光复起义、乃至解放战争,这里都是进攻古城的主要通道。每一块石礅,都是一块活着的碑,记录着千年行旅的足迹,见证着凤凰数百年的政治风云。
吊脚楼悬于崖上,排水系统藏于脚下,石礅立于水中。三者看似各不相干,实则同出一理:水来了,不堵而引;山陡了,不挖而顺;路断了,不架高桥而设跳岩。这是一种“示弱”的智慧,一种“顺应”的哲学,一种“以最低姿态实现最高通达”的东方生存之道。凤凰先民没有征服自然的野心,只有与自然和解的耐心——这耐心,一守就是千年。
二、华彩世家
穿过曲曲折折的石板巷,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宅静立街角,门额上“凤凰古城雷雨田艺术博物馆”几个字,笔力扛鼎,气象峥嵘。推开厚重的木门,时光仿佛在此凝滞。这座占地两千三百平米的“一院三馆”,是凤凰县首座私立博物馆,展陈藏品三百三十件,每一件都是雷先生数十年来踏遍湘西、搜尽奇峰的心血。前庭后院,几进院落次第展开,雕花窗棂间漏下的天光,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图案,恍若一幅活的碑帖。
更令人肃然起敬的是,这座博物馆馆址原为清光绪年间道台衙门组成部分,乃陈宝箴世家的百年老宅。陈宝箴,清末维新派代表人物,其政治生涯正是从凤凰开始的。光绪元年(1875年),他署理湖南辰沅永靖兵备道,治凤凰厅一年零四个月。彼时凤凰“地瘠民贫,匪患猖獗,数十年犷悍嚣凌之气,历届官吏皆束手无策”。陈宝箴到任后,不以武力弹压,而以兵家战略求得干才一二人,授以方略,令各清其族,捕治数十人,不逾月而民气为之一变。这是“示弱即强”的最早注脚——不恃强凌弱,而以智取胜,以柔克刚。
施政之余,他教山民植茶、栽竹、种薯,以薯刨丝晒干久藏,掺大米蒸饭,解了缺粮之苦;又率百姓凿沱江,教民凿石通水,使行舟可运,结束了沱江不通舟楫的历史。一关乎民生,一关乎商贸,百年前的道台大人,已为这座古城埋下了“开放”与“务实”的基因。
其子陈三立,近代诗坛泰斗,同光体诗派领袖;其孙陈衡恪(字师曾),近现代著名画家,中国意笔人物画现代转型的先觉者,便诞生于此宅之中。傅抱石称其“这一代中最伟大的画家”,吴昌硕赞其“一代骄子,朽者不朽”,梁启超将其逝世喻为“中国文艺界的大地震”。其孙陈寅恪,一代史学宗师,以“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照彻学界。一门四代五杰,在《辞海》中享有五个独立辞条,1995年《影响历史的家族》一书编选世界十五个著名家族,中国仅占五席,陈宝箴家族占其一。冯骥才考察后评价:“像陈家这样诞生了多位文化巨匠的家族,在中国无二。”
黄永玉先生曾言:“在凤凰我最多算老二,因为前有陈师曾。”——这不是谦逊,是凤凰文化自信的底气。门外墙壁上,黄永玉以楷书誊写的《华彩世家》碑文,历数陈氏家族百年辉煌,字迹恭谨,行文晓畅,成为古城一景。而更令人动容的是,2001年,黄永玉获悉陈寅恪死后三十余年骨灰仍未落葬,便写信给其女陈流求,表示愿意资助,经多方协调,并手书“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刻于墓碑。这是凤凰文化血脉的跨世纪接力——从陈宝箴到黄永玉,笔墨未断,风骨长存。
馆内陈列了陈宝箴后裔捐赠的家族遗物、遗照、文献等。清同治皇帝钦赐的“纶音封典”圣旨碑端庄肃穆,光绪皇帝钦赐的陈宝箴出巡所用狼皮坐褥华贵厚重——当年一次便赐八张,足见恩宠之隆。陈三立的诗稿墨迹、陈师曾的绘画真迹、陈寅恪的藏书手札,一一陈列于展柜之中,向人们展示着先贤与凤凰的不解之缘。凤凰的山水灵气,仿佛早早注入了这位画坛巨匠的血脉;而这座宅院,也因承载了四代五杰的荣光,成为凤凰文化海拔的制高点。
雷雨田先生早已在庭中相候,引众人穿过回廊,步入书法展厅。“诸位请看,”雷先生驻足于那方清同治年间的圣旨碑前,“这是当年皇帝钦赐的‘纶音封典’,端庄肃穆,是馆中镇馆之宝。”众人俯身细观,碑面虽已风化,字迹却如铁画银钩,力透石背。雷先生又指着黄永玉题写的碑文道:“黄老这篇《华彩世家》,写尽了陈家与凤凰的渊源。陈宝箴先生的政治生涯从凤凰开始,陈师曾先生在此诞生,凤凰的山水养出了这一门华彩世家,这是凤凰的福分,也是凤凰的骄傲。”

三、砚田结缘
参观展馆后,我们来到了雨田先生的工作室,在大家的央求下,我现场挥毫,以笔墨之真迹,结知音之善缘。案上宣纸铺就,徽墨新研,湖笔静卧。窗外阳光明媚,老宅内墨香氤氲。我凝神静气,提笔蘸墨,先为雷馆长书下“雨田新梦”。雷馆长以“雨田”之名,耕耘艺术数十载,这方砚田早已硕果累累。“新梦”二字,是祝愿,也是期许——愿博物馆在新时代再开新篇,愿这方承载了陈宝箴世家百年荣光的宅院,在当代续写新的华彩。
雷雨田馆长凝神细看:“好一个‘雨田新梦’!有《圣教序》的灵动,又有米芾的跌宕,舒缓有致,气韵生动。‘雨’字有淅沥之声,‘田’字有耕耘之实,‘新’字有破茧之力,‘梦’字有飞翔之姿。”他当即吩咐弟子,将此作悬挂于展厅正中。
墨未干,我又为副馆长雷雨声先生铺纸研墨。这一次,笔锋一转,草书挥洒“雨声如诗”。雨声是天籁,起笔急促如骤雨初来,行笔连绵如细雨霏霏,收笔纵逸如余音袅袅。雨声先生接过作品,反复端详:“草书取法张旭、怀素之狂逸,又融王铎之苍涩。四字连绵,笔断意连,墨色由浓至淡,恰似一场雨从骤急到淅沥,最终化为诗行。”
一幅行书,一幅草书,一静一动,一庄一逸,恰如凤凰文化的两面:一面是陈宝箴世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庄重风骨,一面是黄永玉“在凤凰我最多算老二”的洒脱底气。笔墨落在宣纸上,也落在历史与当代的交接处——我们这一代人,既是文化的继承者,也是新梦的播种者。

四、文脉寻踪
步出博物馆,在当地友人引导下,我们来到沈从文故居。这是一座典型的湘西明清四合院,大门上“沈从文旧居”匾额,为田鹤丹先生1988年所题,黄底黑字,苍老古朴。跨进门槛,天井里一方青石水缸,几尾红鲤悠然。正厅悬挂着沈先生晚年照片,那目光温润而深邃,仿佛仍在注视着故乡的山水与人事。“沈先生从这里出发,走向北京,走向中国,走向世界。”陈秘书长轻声道,“他的文字里有湘西的魂,让无数海外读者知道了中国还有这样一片土地。我们这些远离故土的人,何尝不是在续写这份‘走向世界’的篇章?”
行至虹桥,二楼艺术楼内陈列着名家书画。秘书长在“凤凰城”题字前伫立良久,转身道:“朱总理题字时,凤凰还未有今日之盛。如今古城文旅勃兴,更需以文化赋能,以艺术助力。”

沿沱江而行,两岸的苗族银饰铺、蜡染作坊、姜糖老店次第排开。一位老银匠正坐在门槛上敲打银镯,锤声清脆,如古乐遗音。转过巷角,一阵高亢的唱腔随风飘来,那是凤凰阳戏的遗韵,与银锤声、沱江水声交织成一曲多声部的文化交响。这纹样与书法的结字原理异曲同工,都是线条的艺术,都是文化的基因。若能让这些工艺走向世界,便是最好的文化出海。
五、沱江夜话
日影西斜,我们来到古城深处的吊脚楼。临窗而坐,沱江晚照映入眼帘。秘书长望着窗外的流水,目光悠远:“母亲常说,凤凰的水是有灵性的。小时候不懂,如今站在沱江边,才懂什么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海外漂泊多年,最念的还是这一江月色。”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吊脚楼悬于水上的野性、排水系统藏于脚下的匠心、跳岩石墩立于水中的踏实,皆是东方‘天人合一’哲学的生动注脚。凤凰古城不仅是旅游景点,更是精神家园。我们这些游子,走得再远,根始终在这里。”
我想:“其实雷馆长的博物馆、陈宝箴世家的华彩、沈先生的文字、这满城的笔墨与工艺,若能汇聚一处,就是凤凰文化发展的一股洪流。”
雷雨田先生闻讯赶来,举杯相和:“凤凰古城是文化的码头,笔墨是停泊的舟楫。诸位远道而来,为这方砚田注入了新的涛声。我愿以博物馆为平台,以陈宝箴世家的文化薪火为请柬,邀天下同道常来凤凰,共观文化之涛涌。”
大家一同举杯,茶水映着江月,如琥珀含光。远处南华山影影绰绰,古城在夜色中静谧如一幅淡墨山水。吊脚楼的灯火次第亮起,倒映在沱江水面,与天上的星河交相辉映。
六、千年回响
凤凰古城,唐垂拱二年王化建县,明代嘉靖三十五年筑城固防,从苗疆的政治军事文化中心,到今日国家5A级旅游景区,完成了一场跨越千年的文化长跑。其“古城墨韵”早已成为文化名片,而陈宝箴世家一门四代五杰的华彩,更如一座文化灯塔,照亮着凤凰的过去与未来。
从陈宝箴“不逾月而民气为之一变”的治政智慧,到吊脚楼“不用一钉一铆”的建筑匠心;从跳岩石礅“不设防而通达”的以柔克刚,到黄永玉为陈寅恪骨灰落葬奔走的跨世纪情缘——凤凰的文化基因,始终贯穿着“顺应”与“传承”的主线。不逆而顺,不取而予,不争而成。这既是先民的建筑哲学,也是陈宝箴的治政之道,更是今日凤凰从“4A”到“5A”、从“古城”到“文化名城”的进阶之钥。
金凤凰,这方山水的灵秀,这方砚田的墨香,萦绕着天下游子千年文化血脉中那份割不断的乡愁。凤凰古城永远是那根无形的线,吊脚楼是线上的风铃,排水系统是线下的暗脉,跳岩石礅是线中的节点,串起散落四海的文化珍珠,永远照亮游子归乡的路。墨韵边城,凤鸣四海。这乡情,自凤凰而生;这涛声,自沱江而起,漫涌天下,千年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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