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写端午

  人民日报   2026-06-19 11:30:02

边城(选摘)

当代·沈从文

每只船可坐12个到18个桨手,一个带头的,一个鼓手,一个锣手。桨手每人持一支短桨,随了鼓声缓促为节拍,把船向前划去。


张新颖

沈从文的《边城》写到端午,说这是那地方“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当地妇女、小孩子,莫不穿了新衣,额角上用雄黄蘸酒画了个王字。”全山城人到河边看划船,看人在水里捉鸭子。“船和船的竞赛,人和鸭子的竞赛,直到天晚方能完事。”

你如果读得仔细点,会注意到故事的起始、展开和曲折,都放在端午,对应了三个年份的这个节日:第一年,翠翠与二老初识;第二年,翠翠没能见到二老,却认识了大老;第三年的这天,翠翠与二老迎面擦肩而过,听传言说以碾房做陪嫁的女孩要嫁给二老。翠翠无人知晓的心事和端午节的喧腾热闹交织在一起,小说由此发展下去。

再三写端午,不只是为了情节发展的需要,沈从文着意由民俗节庆展开边城的生活风貌和精神状态。边城就是小说的主体和重心,它和故事出现在同一个层面,而不只是故事的“背景”。理解了这一点,就能明白为什么花那么多笔墨写端午。

一个地方的居民在漫长的历史中建立起生活的完整性,这个过程中产生的节庆、仪式、礼俗、风尚自有与历史和现实相关的庄严。沈从文后来的小说《长河》,写到一家人一年从头到尾什么时候过什么节,都虔敬奉行。“端午必包裹粽子,门户上悬一束蒲艾,于五月五日午时造五毒八宝膏药,配六一散、痧药,预备大六月天送人。全家喝过雄黄酒后,便换好了新衣服,上吕家坪去看赛船,为村中那条船呐喊助威……从应有情景中,一家人得到节日的解放欢乐和严肃心境。”

1963年,沈从文发表《过节与观灯》,首先谈的就是端午印象。他说赛船,“白天玩不尽兴,晚上犹继续进行,三更半夜后,住在河边的人从睡梦中醒来时,还可听到水面飘来蓬蓬当当的锣鼓声”。在沅水及其支流一些大城小镇度过的端午节,“由于乡情风俗热烈活泼,将近半个世纪,种种景象在记忆中还明朗清楚,不褪色,不走样”。

这时候的沈从文已改行做文物研究多年,联想起许多“闹龙舟”题材的艺术品,如数家珍:“较早出现的龙舟,似应数敦煌壁画,东王公坐在上面去会西王母,云游远方,象征‘驾六龙以驭天’。画虽成于北朝人手,最先稿本或可早到汉代。其次是《洛神赋图卷》,也有个相似而不同的龙舟,仿佛‘驾玉虬而偕逝’的情形,作为曹植对洛神的眷恋悬想……还有个长及数丈元明人传摹唐李昭道《阿房宫图卷》,也有几只装饰华美的龙凤舟,在一派清波中从容荡漾,和结构宏伟建筑群相呼应……”

艺术品之外,沈从文还谈到明清用象牙、竹木和剔红雕填漆做的龙船,谈到西南各省民间挑花刺绣经常都把“闹龙舟”作主题,加以各种不同艺术表现,做得异常精美出色。“当地妇女制作这些刺绣时,照例必把个人节日欢乐的回忆,作新嫁娘作母亲对于家庭的幸福愿望,对于儿女的热爱关心,连同彩色丝线交织在图案中。”而闹龙舟的五彩版画,之所以特别受农村和在渔船上、货船上的妇孺欢迎,也是因为“能引起他们种种欢乐回忆和联想”。

(作者为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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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人民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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