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扬

龙是中华民族的图腾，中华民族是“龙的传人”。龙灯，起源于上古时代旨在祈求风调雨顺、部族繁衍的龙图腾祭祀，历史上就有黄帝轩辕造龙灯之传说。舞龙灯，历经汉唐的肇始至宋元的定型、明清的演变、民国的延续、当代的盛传，蕴含着深厚的农耕文明的生存记忆，承载着丰富的风雨千年的民俗文化。

在湘西南的褶皱里，被龙江浸润冲积出的武冈市邓家铺镇石龙兴村“滩里”，自古以来就流传着东海龙王三太子的神话，能幽能明，能升能隐，能屈能伸，能行能飞;可行云布雨，可禳灾祛难，可祈福求愿，可护国佑民，人们因而崇之拜之敬之仰之。唐朝初年，龙江河段一度洪水泛滥，堤岸决口，粮田被淹，百姓流离。滩里有位老人在饥饿难耐的傍晚时分到江边捞鱼时忽见一条金鱼从江心腾空跃飞，镇住了水妖，退去了洪水。人们闻讯齐聚岸边，扎起灯笼，跪拜感谢危难时刻化身金鱼的龙王三太子。随后，滩里“水口龙”应运而生，“水龙灯”横空出世，行祭祀之礼，祈祥瑞之愿。清代《武冈州志》记载，滩里大院“历有舞水龙灯之习俗，其源可溯至唐末”。史籍与传说有别，岁月与长风却在。湘楚大地上穿越时空、绵延千年的夜间水上灯笼龙活动，从唐初的烽火狼烟到如今的盛世华章，成为嵌入在滩里人生命中的守护真神，镌刻在滩里人基因中的文化根脉。历经风雨仍昂首，踏平坎坷成大道。

滩里的腊月，空气中弥漫着竹篾的清香。“竹为骨，纸为面，烛为魂”。制作水龙灯的盛典，历代相传的工序，本地楠竹的精选，薄如蝉翼的篾条，连接着滩里人坚毅的筋骨;巧手编织的龙骨，裱糊棉纸的“龙皮”，土法彩绘的龙身，竹芯棉花蘸出的“龙烛”，维系着滩里人世代的承袭。七节龙身，七曜连珠;四条蛟龙，四颗宝珠，传统宇宙观里“七星”“四象”天地经纬的玄妙、避凶纳吉“天人感应”的寄托，在滩里水龙灯的习俗规则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正月里的滩里，吉日良辰的时刻，夜幕下的龙江，灵官庙的大殿，“七星”“四象”，震撼问世;百余散灯，如影随形;江水为台，万众瞩目;关风桥头，盛况空前。四条点上烛火的龙灯，经过祭祀祈祷、朱砂点睛的庄重仪式，在锣鼓喧天、唢呐高亢中注入灵魂，在龙歌嘹亮、爆竹震天中进入竹排。宝珠引路，龙随珠转，群灯簇拥，人声鼎沸。四条龙灯分别由七名精神抖擞、武功高超的“舞手”分乘四条竹排雄放着特异的功夫展开了水路表演。时而“蛟龙漫游”，舒缓游动如云卷云舒;时而“飞龙捞月”，倏然翻滚下探激起漫天水花;时而“神龙戏水”，宝珠引龙灯在江中穿插嬉戏;时而“四龙腾飞”，龙身形成旋状搅动波涛翘首腾空。水波荡漾，灯影摇曳，水火交融，跌宕起伏，构成了四龙共舞的壮丽的水上奇观。

水陆两栖，水岸交舞，是滩里水龙灯表演的特技妙景。宝珠引导四龙上岸，登陆表演，别具一格。“龙点头、龙伸腰、龙翻身、龙咬尾、龙钻肚、龙望月、龙抢宝”的套路，“双破肚、半边月、八字阵、单四门、双四门、钻龙门、龙盘柱”的阵法，“穿、腾、翻、滚、跳、戏、缠”的技巧，暗藏着《孙子兵法》之谋法，《孙膑兵法》之阵法，《三国演义》之战法的中国古代兵法集大成者的巧妙运用。展现了龙的魂魄，龙的神韵，龙的尊贵，龙的矫健威猛，龙的潇洒多变，龙的精彩纷呈。

“要开排来就开排，莫在此处久久挨”，“排一开来水又大，转过弯来阵式摆”，“有姐岸边看着我，舞起龙来劲火大”。滩里《龙灯歌》朴素通俗的歌词，深藏着滩里古老的、完整的、特别的民俗风情，是滩里人千百年来抵御风雨、凝聚人心的坚韧与豪迈，是滩里人对幸福生活的追求与向往。滩里水龙灯从正月里来庆新春到正月十五闹元宵，期间，在鞭炮相迎、三畜相祭中走街串巷、走村串户，为周边村落及邻县乡镇祈求岁稔年丰、平安吉祥。2025年6月在武冈市举办的第四届邵阳旅游发展大会中成功出彩，2026年春节、元宵节在武冈非遗的展示中受到了市民的热情赞颂。滩里水龙灯神秘而壮观，神圣而虔诚。

时光流转，社会变迁。千年水龙灯饱经风霜，潮起潮落，时断时续，曾经面临朝代更迭战乱之危，社会动荡断代之忧，古老匠艺承续之窘，沉寂、暗淡濒临失传，经受了无数次的生存考验。然而，在张昌湘、周锦云等老一辈传承人的坚守组织下，在各级党委、政府和有关部门的领导下，在众多有识之士的筹划支持下，在全体滩里人的共同努力下，滩里水龙灯乘着新时代的春风，迎来了曙光，重放了异彩。2018年春节首届滩里水龙灯民俗文化节举办以来，中央电视台、湖南电视台、湖南日报及邵阳新闻媒体作了隆重的宣传报道，武冈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通过技艺记录、表演视频和图片拍摄等资料整理制作的指导，滩里水龙灯走上了申遗之路。2021年12月30日，凭借其完整的历史脉络和独特的文化价值，成功入选湖南省第五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实现了千年水龙灯由“活态抢救”到“活态传承”到“活态保护”的武冈市级、邵阳市级、湖南省级三层级非遗的理想飞跃。2022年9月1日，武冈市邓家铺镇石龙兴村被邵阳市公布为“市级非遗村镇示范点”。滩里水龙灯一路风雨兼程，历尽波澜，在江水、岁月、时代潮流中，薪火相传，弦歌未辍。从濒危到重火到传承到创新，从龙江之畔的千年祈愿到省级非遗的璀璨明珠，水龙灯已然成为湘西南一张闪亮的文化名片，滩里已然成为海内外游客心驰神往的探幽之地。

一江春水写春秋，千年龙灯著风流。神秘龙江孕育着滩里水龙灯，滩里水龙灯持续着千年古风，历沧桑而不朽，经风雨而弥新。新时代的滩里水龙灯，将取竹蔑之风骨，棉纸之洁白，灯烛之光辉，龙江之清澈，秉承“关锁水口，风清滩里”的传统，奏响“龙舞清波，廉传万家”的强音，憧憬“与龙共舞，以龙兴村”的愿望，创新文旅融合的舞台，照亮乡村振兴的未来，向着国家级非遗的目标，向着灿烂美好的明天，舞出水龙灯的“新天地”，舞出滩里人的“精气神”。

责编：刘瀚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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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