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白 2026-06-18 14:23:03

一、闲话震惊与惊奇
笔者的第二篇相关文章(诗的“惊鸿一瞥”——再论“惊奇”作为一种诗学审美范畴)中有提及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将“惊奇”或“惊异”视为哲学的源泉,在很多人看来,他们这一观点奠定了“惊奇”在人类精神探索中的基石地位。柏拉图在《泰阿泰德篇》中指出,惊奇乃是“哲学家的独特感受,除此以外哲学别无开端”;亚里士多德亦在《形而上学》中开宗明义地指出,“由于惊异,人们才开始并继续进行哲学探索”。这种源于对宇宙与存在之浩瀚、未知的神秘感受,不仅是理性求知的原初动力,也孕育了审美体验的种子。它标志着主体心灵对超越日常经验、既陌生又充满魅力的对象的瞬间捕捉与全情投入,简单地说,人其实就是一只好奇的“猫”。在今天,人们衣食无忧,就会去发现新东西,哲学和诗歌,几乎是人类永远的未知之境,当然会吸引大家的注意。将来,人工智能会替代人类大部分生产生活等实用功能和技能,审美、价值追问、个人体验、人际交往等,还是需要人自身去完成,对于未知之境的好奇,非人工智能所可替代。
哲学上的“惊奇”与美学上的“惊奇”一脉相承。德国哲学家黑格尔在《美学》中进一步将“惊奇感”明确引入艺术领域,认为“艺术观照、宗教观照乃至科学研究一般都起于惊奇感”。他强调,艺术的任务之一就是通过感性形象呈现理性理念,而激发观者的惊奇,是达到这一目的的有效途径。至此,“惊奇”完成了从认知活动向审美活动的关键过渡。上文发出来后,著名诗歌评论家草树兄给我发来信息,在支持肯定之余也提到,其实,在西方现代文学和理论历史上,一样有很多类似的表达,如本雅明,他的话启发了我,有助于笔者更精确地理解和解析问题。本雅明虽未系统构建诗学中的惊奇理论,但他对“震惊”(Erlebnis / Schock)有着独到的分析,这深刻影响了现代诗学对突发性、断裂性体验的理解,尤其在波德莱尔式现代性诗歌与机械复制艺术中。要是读本雅明的诗,就会发现他的诗从外在形式到情感都比较规整内敛,他的诗并不制造“惊奇”而是某种“防御”——与笔者所提以“报仇、报复”为表象的心理平衡有一些关联,他的文学理论中有“震惊的防御性诗学”一说。这个话题也大,远非笔者学力和精力可以说清,暂且存而不论,简单说,本雅明的诗学概念为“震惊”,在他眼里,“震惊”不是审美愉悦的起点,而是“现代经验崩解的症候,诗的任务是记录、铭刻并试图从中救赎,而非制造惊奇”。而古典的“惊异”(Das Staunen)源于亚里士多德诗学,指向对命运或整体性的领悟,和笔者所探讨的“惊奇”从内涵到价值比较接近。但在汉语语境,“惊异”与“惊奇”之间也有区别,“异”是新意,“惊异”是“惊”于“异”,“奇”为奇特,“惊”与“奇”是层次不一的心理反应。
二、略说奇异与庸常
在中国古典文学的浩瀚长河中,对“惊人”、“惊心动魄”之美的追求从未停歇,杜甫立志“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李清照也慨叹“学诗谩有惊人句”。历代文人通过多种艺术手法,成功营造了审美惊奇的效果。1、审美惊奇常源于出人意表的意象,正如杨万里在《诚斋诗话》中所论之“惊人句”:“堂上不合生枫树,怪底江山起烟雾”(杜甫)、“女娲炼石补天处,石破天惊逗秋雨”(李贺),这类意象匪夷所思,却以其强大的冲击力瞬间攫住读者心灵,带来强烈的惊奇感。岑参笔下“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将边塞苦寒的雪景转化为一片绚丽温暖的春色,堪称以奇特意象制造审美惊奇的典范。2、修辞手法的精妙运用。比如夸张:刘勰《文心雕龙·夸饰》中谈论夸张的功能在于“因夸以成状,沿饰而得奇”,但强调必须“夸而有节,饰而不诬”,合乎情理又超越常理方能获得惊奇效果。比如比喻与博喻:新颖奇特的比喻能立刻点亮文字。如李贺诗“羲和敲日玻璃声”,以声音的质感形容日光,令人耳目一新。博喻则更能形成密集的感官冲击,苏轼在《百步洪》中连用“兔走鹰隼落,骏马下注千丈坡,断弦离柱箭脱手,飞电过隙珠翻荷”七个比喻形容水流之迅疾,赵翼评其“连用七喻,实古未有”,展现出令人目不暇接、叹为观止的惊奇之美。比如通感:打通不同感官的壁垒,如“红杏枝头春意闹”(宋祁)以听觉的“闹”写视觉的“盛”,“晨钟云外湿”(杜甫)以触觉的“湿”写钟声的悠远潮湿感,都创造出新颖别致的审美体验,引发惊奇。当年彭燕郊老师曾对我说过,“好的诗歌,需要调动全部感官来阅读和理解”,他认为阅读诗歌眼耳鼻舌身都可以参与,而诗人需要在创作时多维呈现这种内在质地。3、意境的整体性建构。部分作品的惊奇效果,源于雄奇壮伟、超越现实想象的整体意境。李白的《蜀道难》通篇以天马行空的想象和磅礴的语言,构筑了一个“难于上青天”的奇险之境,带给读者心灵的震撼。蒲松龄《聊斋志异·山市》对海市蜃楼变幻莫测景象的描绘,从“孤塔耸起”到“城郭历历”,再到“危楼一座,直接霄汉”,直至一切“渐如常楼,倏忽如拳如豆,遂不可见”,将一种罕见自然奇观置于叙述之中,使读者经历从“相顾惊疑”到沉浸于如梦似幻之“惊奇美”的完整审美过程,虽不是诗,但可供诗人借鉴学习。
以上都是从创作者以“惊奇”为目的出现的实现方式,有趣的是,因为审美者的主观意趣会不断变化,意趣也有轮回,有些创旧或旧瓶新酒也能唤起心灵呼应,固有审美对象的“重新发现”一说。而且,审美惊奇未必总源于光怪陆离之物,相反,将观照的目光投向“历来不被重视的对象”,例如“没有经过文饰雕琢的自然素朴的事物”或“稚拙的、柔弱的东西”,并从中发现崭新的意义与美感(借鉴笠原仲二观点),同样能引发深刻的惊奇感。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寻常景象,因其蕴含的“此中有真意”,同样能让读者在熟悉的画面中获得灵魂被触动的惊奇体验。哲学家张世英先生曾指出,中国诗学中的“感兴”与惊奇感密切相关。“兴者,起也”,即外物对心灵的突然触发与情思的兴起(如刘勰所论“物色之动,心亦摇焉”),这个过程常常伴随着一种“惊异”。当谢灵运久病初愈,看到“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日常春色时,内心涌起的正是这样一种生命复苏的惊喜与惊奇。由此可见,惊奇是唤醒主体审美注意、使之与对象建立深层连接的关键心理“开关”(契入口)。它是获得审美快感的必要契机,能够瞬间刷新我们的感知,让世界“如同被一道鲜亮的电光普照而变了模样”。
综上所述,“惊奇”远不止于一个描述反应的简单词汇。它从古老的哲学母体中诞生,逐步演变为一个核心的审美范畴。作为主体与超凡艺术对象相遇时产生的一种强烈而愉悦的精神震颤,它连接了天问般的终极探求与诗性的瞬间顿悟。在文学艺术的创造中,无论是对奇特意象的锻造、精妙绝伦的修辞、雄浑意境的营造,抑或是对平凡事物的“去蔽”与重新发现,其核心追求之一,往往都是为了激发那“翩若惊鸿”的惊奇之美。正是这种惊奇,不断打破我们感知的边界,让我们在每一次阅读与观照中,都可能遭遇一个“鲜艳的新世界”,并在这种震撼与喜悦中,获得心灵的更新与滋养。顺便多说一句,笔者认为“惊奇”是哲学的开始,却不是全部和结束,而“惊奇”却可以参与诗歌甚至所有艺术的全部过程。
接下来,笔者将在自己有限的视野之湖里曾经引发惊奇之美的弱水掬取一瓢,以供养各位同仁。
三、“点水”现代诗中的“翩若惊鸿”
相较于古典诗歌,现代诗歌的“惊奇”更加内化、智性与多元,体现在对语言可能性的极致探索、对内心经验的幽微洞察,以及对现实的重构上。
1、阿多尼斯:古老符号的现代惊变
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Ali Ahmad Said Esber)在他的诗集 《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中,常赋予古老文明意象以爆炸性的现代惊奇。例如,他这样写“光”:“光,在被它射穿的事物里死去;它来自太阳,却在最幽暗的身体里居住。”这里将“光”的动态与结局悖论化——“射穿”是穿透与征服,却在被征服的“事物里死去”,继而它又“在幽暗的身体里居住”。这彻底颠覆了光/暗二元对立的传统意象,建构了一种光源于宏大(太阳)却归宿于微小与幽暗、并在其中获得新生的现代神话,充满了存在主义的惊异与哲理深度。
2、策兰:词语的创伤与“黑牛奶”
保罗·策兰(Paul Celan)是创造“后奥斯维辛惊奇”的大师。在其代表作 《死亡赋格》 的开篇:“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在傍晚喝它 / 我们在正午和早晨喝它我们在夜里喝它”这里,“黑牛奶”这一核心意象是前所未有的悖论性创造。牛奶象征生命、滋养、纯洁,而“黑”则指向死亡、毒害、罪恶。将两者并置,直观地呈现了纳粹集中营里生命被系统性毒化、日夜被死亡渗透的极度恐怖。这种意象的强行扭结,造成的不是美感,而是一种令人颤栗的、病理性的审美震惊,是对不可言说之创伤最精准、最惊心的言说,其“惊奇”是携带历史重负的、黑暗的闪电。
3、博尔赫斯:镜子、迷宫与无限的元惊奇
博尔赫斯的诗是智性惊奇的典范。在 以镜子为主题的系列诗歌 中,他写道:“我,一个对玻璃的普通习性 / 感到惊异的人,发现这纯净的表面 / 有时在傍晚的时分 / 复制着世界的映像 / …” 。“上帝(我徒劳地思索) / 想必花费了巨大的心血 / 设计出这无人 / 能够阐释的清晰事物。”此处,诗人对一面普通镜子产生了哲学意义上的“惊异”(呼应了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传统)。但这里的惊奇不在于镜像本身,而在于他对“设计者”(上帝)之意图的揣测,将镜子从一个日常物品提升为一个存在论之谜。更惊人的是,诗歌本身作为语言的“镜子”,也在执行着复制与创造的双重功能,这种对“写作”本身的反思与对“存在”的惊奇融为一体,制造了层层嵌套的元诗学惊奇。
4、辛波丝卡:对常识的温柔质疑与反转
波兰诗人维斯拉瓦·辛波丝卡(Wisława Szymborska)擅长在平静叙述中抛出惊人之语。在 《一见钟情》 中,她写缘分:“他们彼此深信 / 是瞬间迸发的热情让他们相遇。 / 这样的确定是美丽的, / 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 / … / 每个开始 / 毕竟都只是续篇, / 而充满情节的书本 / 总是从一半开始看起。”诗歌前半段似乎在歌颂一见钟情的浪漫“确定”,却突然以“但变幻无常更为美丽”进行反转,颠覆了传统爱情诗的叙事。最末两句“每个开始 / 毕竟都只是续篇”则如一道哲学冷光,揭示了任何“相遇”在时间之河中都充满了无数被忽略的前史。这种惊奇不是意象的奇崛,而是思想路径的突然转折与深化,让我们对自以为熟悉的情感模式产生全新的、略带恍惚的认知。
5、佩索阿:在“无足轻重”中构建宇宙
费尔南多·佩索阿(Fernando Pessoa)通过他的“异名”之一 阿尔贝·卡埃罗,创造了一种“纯粹感觉”的惊奇。卡埃罗宣称自己“只有感官”,他的诗《牧羊人》系列充满了这样的句子:“我观看事物,仅此而已。 / 因此我清澈如水…… / 每个事物都仅仅是一个事物。”在高度抽象和象征的现代诗潮流中,这种刻意追求“不思想”、仅记录最朴素感知的写作,本身构成一种反向的惊奇。它试图剥离文化和思想的附加,回归事物本身,这种“去陌生化”的努力,反而让阅读习惯被隐喻填满的我们,对“一朵花仅仅是花,而不是别的什么”这一事实本身,产生一种近乎原初的、哲学性的惊异。这呼应了我们所提“好诗主义”中 “在司空见惯的表述中找到新的语言” 的另一面——有时,最本真、最不加修饰的“看见”,反而是最具冲击力的新语言。他说:“为眼睛而存在的事物不必为思想而存在”,妙!有点像禅宗,也像笔者当年的一句诗:“我无意义地浏览了一切”。
如上,阿多尼斯、策兰 的案例,体现了在“习以为常的事物(光、牛奶)中发现新的诗意”,甚至赋予其全新的、沉重的文化或存在论内涵。博尔赫斯、辛波丝卡 的案例,则是在“习以为常的认知模式(爱情、开端、镜子)”中,通过智性的转弯和深化,制造了思想上的“惊诧”。佩索阿(卡埃罗) 的案例,分别展示了如何用极致的个人经验提纯,或极致的现象学还原,来创造出刺破语言常规的、直指人心的表达方式。
现代诗歌的“惊奇”,从古典诗歌对自然意象的瑰丽拓展(如李白),转向了对语言本身、对内心宇宙、对现代人生存境遇的更复杂、更锐利的勘探。这些惊奇不再是单纯的“妙语”,而常常是理解自我与世界的一把把锋利的、形状独特的钥匙。此文中,笔者所举的例子均为西方现代诗歌,并不意味着现代汉语诗歌中缺乏相应的案例,平心而论,作为超现实主义代表的诗魔洛夫先生一生的诗歌实践中,惊奇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当代很多诗人的诗歌创作有意无意中也有诸多令人惊奇的语言、意象、意境,有非常多的成熟的作品。如最近看到廖志理兄的诗集《最好的人间》出版的消息,他的诗中也有很多令人啧啧称奇的句子,如“独自回家的月亮打翻了马灯”、“柿子以灯笼摆作喜宴”等。
还有最近我和吴昕孺兄主编出版的《诗屋2025年度诗选》中有很多精彩的意象,这些意象均具备令人称奇的效果。如雷平阳将白色梨花视作“神赐的小礼物”象征自然中静穆、神圣的微物之美与不可言说的神性。路也将落日喻为“一个大铁环 / 燃烧着,朝我的脚边滚过来”,充满视觉压迫感和戏剧性,是宇宙力量与个体渺小对峙的象征。刘年视驼背为“一个无形的炸药包”,是生存重压、内心罪感与精神坚韧的复合意象。郑小琼将春燕置于工业场景(自动车床)中,说它“像花瓣在黑枝条绽放”,是自然生机穿越机械桎梏、寻找精神救赎的象征。张二棍虚构胎教,“虚构着母亲,对一团 / 未知血肉,耐心的劝谕与抚慰”,将“胎教”从生理缺失升华为一种主动的精神建构与自我疗愈。陈先发言,“尽头的月亮,比任何别处更大更圆”,将“尽头”的困顿感与月亮(永恒、圆满)的意象结合,形成存在主义式的孤绝与超验之奇。而大解的母亲“并不知道自己 / 已经去世了多年”,仍在菜畦劳作并迎接归家的“我”,这一超现实的意象深刻诠释了记忆的永恒与爱的穿越生死,可谓惊天动地!胡弦说,“大海,同样会把自己投射在 / 一只猫体内,无边惊涛就摘掉了脊椎”,将浩瀚的海洋与微小的生命并置,形成巨大与微小、澎湃与静默的玄妙转换意象。陈新文将“成为天鹅”的过程描述为从“水底的时间和云朵”浮出,其存在“比风更轻 / 比洁白更白……比梦幻更现实”,并与“乌鸦”构成并非简单反义的共存,是纯粹、超脱之美的理想意象。汤养宗将“扑火之蛾”与“纸包火”两种行为,升华为处理“明暗关系”、面对真相与遮蔽的两种生命哲学或处世态度的核心隐喻意象。
当然,比起很多诗人在创作中的无意(灵感冒出),诗学概念的提出或被重视是一种主动的行为,需要时间的检验,笔者作为一个诗歌写作者和诗歌理论探索者,很希望能对于这一概念或命名的确立或重视有所贡献,但囿于学识与能力,这一美好想象可能并不足以带来“翩若惊鸿的”效果,要是有点有触动,也就万谢千恩了。
好诗主义所提倡的创新与感动,看起来是比较平实简易的说法,但深究起来里面有很多值得探讨的内涵,像“诗学惊奇”这样的概念或提法,也是题中之意。创新也是为了达到程度不一的惊奇,惊奇最终也是为了诗能感动于人。当然,建立完整的理论逻辑链条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需要更多同仁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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