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北坡有棵紫薇树

魏咏柏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8 12:43:56

文/魏咏柏

一棵紫薇树,长在未家坪北坡。

一到盛夏,一簇簇浅紫花穗挤在枝丫间,薄得透亮。风一吹,花影就碎了,铺在树下的腐叶上。蝴蝶绕着花穗飞,灰喜鹊落在花枝上,一动,洒一阵紫雨。

奶奶说,这树守村,守了一千年。

从家走到紫薇树下,一共四百三十七步,我认真数过。

正午的影子最短,刚好够我整个人躺进去。我躺在树下,觉得自己也是树的一部分。

今年花期短了,花瓣没落完,树枝就开始秃。灰喜鹊先是少了几只,后来干脆没了。蝴蝶来过,打个转就走了,像走错门的人。腐叶层被踩得紧实,硬邦邦的。拨开一看,是几个农药瓶,还有随手乱丢的烟头,以及白的黑的、大的小的塑料袋。

树下几株小花,被踩倒了,叶片发黄,蔫在地上。我没见过这种花,小小的,躲在树影深处,像不敢见人。

我把农药瓶、烟头和塑料袋捡起来,把小花扶正,插了树枝做标记。

第二天,标记没了,花又被踩倒了。

我又扶,又被踩。

二叔路过,说:“小孩子,就爱瞎折腾。”

我没吭声。我还来。

王老师是那天下午来的,她站在旁边看了很久,问:“你在做什么?”

我说:“奶奶说紫薇树会守护我们,可是现在,它好像生病了。”

王老师没接话,她盯着那几株小花看,然后站起来,把手掌贴在紫薇树上,说:“它不是生病了,它是在喊你。”

“喊我?”

“它喊了一千年,从来没人听见,你是第一个。”

我不懂,但我相信王老师,她是返乡大学生,教我们自然课。她指着那些小花说,这叫野生建兰,稀罕物,就爱长在老树底下。又指着树枝上那些像枯枝的东西说,那是竹节虫,吃紫薇叶子的。我说,灰喜鹊吃它。王老师笑了,对。鸟吃虫子,拉屎,屎落在树下,养兰花。兰花护树根,树根稳了,虫子又回来。

我愣了半天,原来它们是一伙的。

王老师走了。我仍留在树下。夕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的,落在腐叶上。我学着王老师的样子,把手掌贴在树上,贴得很用力,像要把手印摁进去。

紫薇的树皮光滑,像淋过一层釉,可当我把手掌贴上去,闭上眼,却分明感到一种看不见的纹路。那是风雨一年年刻上去的,一条叠着一条,深的能埋掉一个朝代,浅的像刚划过的一声叹息。我翻过手掌,看自己的掌纹,细细的,浅浅的,像刚画上去的铅笔印。

一阵风吹过,花瓣落下来,淡紫色的,轻轻覆在我的掌纹上。那一刻,我觉得树在回答我,不是用声音,好像有一千个夏天,同时从树纹里漫出来,涌进我身体里。我分不清哪一个是我的,哪一个是树的。

我找到根爹,把他带到紫薇树前。

根爹是老支书,头发白了多半。他绕着树转了一圈,嘴里嘟噜着:“树底下的土松了,年头久了,怕是撑不住。”

“根爹,您小时候,紫薇树是什么样的?”

根爹抬头看树,说:“花开得满树都是,树下全是鸟叫。”

“那现在呢?”

他伸出手掌,贴在紫薇树上,他的手很大,把树皮盖住了一大块。

“七岁那年,我也这么贴过。”他说:“那时候手小,够不着这么高。现在手大了,树也老了。”

然后他收回手,掏出手机,叫来村民。

根爹要我给大家讲建兰,讲竹节虫,讲蝴蝶,讲灰喜鹊。

村民们低着头,二叔说:“我还不如一个十岁的娃娃。”

暴雨是那天夜里开始的,我一夜没睡。

天一亮,我打着伞跑去看紫薇树。树底下的土裂开了几道口子,我能感觉到,树在抖。

我扔掉伞,两只手死死抵住树干。

“糟了!”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根爹,披着雨衣,拎着锄头跑来,看到树底下的松土,脸色变了。

他冲我喊:“快去叫人,越多越好!”

我拔腿往村里跑,边跑边喊,雨打在脸上,生疼。等我带着人回来时,根爹已经在挖沟了。

他在紫薇树上方挖排水沟,雨水顺着他挖的沟往两边流,不再冲着树根。

“愣着干什么?”他冲赶来的村民喊,“快去找岩头,砌坎!”

我找到一块岩头,使出吃奶的劲儿,搬到树根下。地上滑,我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岩头上,疼得直龇牙。

一只手伸过来。是王老师,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把一块岩头稳稳地码在树底下。

又来了一双手,两双手,三双手。会泥瓦活的村民,就着泥浆,把岩头一块一块砌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雨小了,岩坎砌好了。

根爹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喘着粗气,其他人抹着脸,慢慢散了。

我没走。我走到紫薇树前,把手掌贴上去。树还是湿的,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滴在我手背上。

“它晓得你来了。”根爹说。

我看着树说:“它守了村子一千年,今天我们守了它一回。”

根爹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走过来,像我一样,把手放在树干上。放了好一会儿。

三天后,我又来到北坡,紫薇树稳稳地站在那里。

我伸出手,贴着树。闭上眼,认真听。

我听见了鸟叫,听见了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

树不回答,它只是站在那里,以一千年前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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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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