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尚长文

十八岁那年，满仓当了护林员。

护林的日子很苦。每日天不亮，满仓就揣着几个红薯、一壶凉水，扛着锄头、背着柴刀进山，沿着划定的林区巡山，排查盗伐的痕迹。

山里的路难走，跌倒摔伤是家常便饭。住的地方也不咋的。最早当护林员的那几年里，满仓就住在山腰的护林棚里。后来，县里专门筹了钱，给每个护林员盖了房子，这住处的事儿，才算从根儿上解决了。

防偷伐始终是个让人恼火的事。那些年，总有山民偷偷进山砍树。有一次，为了护几棵成材的松树，他被偷伐的人推下土坡，腰磕在石头上，疼得直不起身，在林间歇了半宿，第二天依旧拄着木棍去巡山。

满仓的这个样子，让偷伐的山民也禁不住地骂他是个犟驴。

满仓成家晚。媳妇是山背后小村庄的姑娘，嫁过来后，两人恩恩爱爱过了两年，生了个儿子，取名铁柱。可惜儿子两岁那年，媳妇得了急病，走了。

媳妇走后，满仓的父母想把孙子铁柱接回村里，满仓死活不同意。他说：“这孩子可怜，这么小就没了娘，再离开我这个当爹的，我心里过不去。”

父亲便搬过来陪满仓和孙子，满仓他娘则守着家里的老房子。起初他娘也想来，满仓没答应，说：“家里房子得有人看，要是锁上门没人管，用不了一年半载，就糟蹋完了。”就这样，满仓他爹便住到了护林小站。

寂静的山坳里，冬天格外漫长。有时候，十月底就飘初雪了，一场雪下来，漫山白茫茫的，树丫上凝着雾凇。游客看了喊仙境，可在这山里住的人，只知道这冷冬又要熬好久。

初雪有时来得晚一些，但也未必是什么好事儿。在冷清的大山里熬久了，同样能把人逼疯。

张家界的春天是真好看。这时候金鞭溪的水清清亮亮，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十里画廊的奇峰怪石配着青山绿水，外来的游客看了都挪不动脚。可对护林小站的人来说，春天要到四月才来，总觉得慢腾腾的，姗姗来迟。

好在春天总归让人开心。春天里，山上的树开始发绿，风吹过来，不那么冷了，这时候，人会忍不住地张大嘴巴，深深地吸一口气，把攒了一冬的闷气全吐出去。

就连鸟儿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人跟鸟差不多，熬了一个冬天，怕是也闷坏了。如今冬天总算走了，在满仓一家人眼里，就跟重活了一回似的。

日子慢慢过，满仓的父母也先后走了。铁柱跟着父亲送走了爷爷奶奶，自己也长大了，中学一毕业，就真的留在了父亲身边，成了一名新的护林员。

铁柱能留在这儿，主要是满仓已经五十多岁了。在乡下，这年纪本是棒劳力，可满仓常年爬山巡查，膝盖早就坏透了。村里和乡林业站找了好久，都没找到愿意来接班的人——这年头的年轻人，中学毕业后要么考上大学往外走，要么就去城里打工，没人愿意为那几个工钱，把自己困在这大山里。

年轻人，心都野着呢！

这么一来，铁柱过来顶替就顺理成章了。说实话，铁柱也不是心甘情愿守着大山，可他放心不下父亲。父亲这辈子太不容易，又当爹又当娘，把他拉扯大。现在父亲老了，身子也垮了，若是就这么甩手走了，父亲以后可怎么过？于是铁柱便留了下来。满仓放心不下儿子，也继续留在山上，陪着铁柱一起守山，成了旁人嘴里的“山大王”。

儿子肯留下，满仓心里乐开了花。他带着铁柱熟悉巡山的路，把山里巡山的规矩、不同季节的注意事项，还有自己这些年琢磨出的小技巧——比如力气该省着用、到哪处歇脚最合适、巡到哪坐下吃饭最方便，全都一点点教给儿子。

满仓巡的那座山里，有一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留下的石头老屋，铁柱小时候跟着爹巡山，也进来过。这天，也算一次不正式的交班，满仓带着儿子又进了这间老屋。

满仓说：“我平时就在这歇脚、吃午饭。”

他这么说着还挺得意，便带着炫耀的口吻告诉儿子：“这屋子以前四面漏风，是我慢慢拾掇，才成了现在这样子。”

铁柱皱着眉看了看屋子，这里从前他来过，只是没在意过，可一想到自己以后巡山，也要在这歇脚吃饭，便忍不住地叹口气：“爹，这屋子从前真的是土匪住的？”满仓摇摇头：“谁知道呢，要是普通百姓，谁会跑到这深山里建房过日子。”

满仓问：“你咋突然问这个？”

铁柱闷声说：“这过的叫啥日子啊，咋就过成了这么个样子。”

儿子这话，让满仓一下子笑不出来了。

他心里憋得慌，觉得特别对不起儿子，或许真该让儿子去城里打工。打工咋了？总比在这山里强，至少城里热闹，能见着更多人，也能见见世面。

之后的日子，父子俩就这么守着大山，过得慢悠悠的，冷冷清清的，没想到后来竟来了个外人，打破了这份寂寥。

来的是个年轻女人，年纪跟铁柱差不多，是外地来的。先前她受了不少苦，熬不下去了，心一横就来张家界散心，本想好好看看这山水，然后就走那条不归路。

她在张家界逛了十来天，把天门山、鬼谷栈道、黄石寨这些有名的地方都走了个遍，看遍了山里的奇峰怪石、清泉绿树。

一路逛下来，心里竟舍不得了，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了。

可不是嘛，这么好的山水，这么美的世界，谁愿意去寻短见呢。

张家界的山水，就这么救了这苦命女人，也算缘分了。

人不想死了，可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女人便一个人在山里晃悠，不知怎么的，就走到了满仓父子守着的这片山。这地方不是旅游景点，荒僻得很，谁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摸过来的。

在这儿，她吃了铁柱做的饭，喝了他烧的汤，又在铁柱为她铺的干净床铺上睡了一夜。或许是腻烦了以前的吵吵闹闹，面对着静悄悄的大山，女人突然就不想走了，索性在山里住了下来。

这事儿说起来荒唐，却成了铁柱的姻缘。不管怎么说，满仓的儿子总算有了家，后来还生了个大胖小子。当小家伙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时，这山里的日子，才算真的有了烟火气，红火起来。

家里添了人、加了口，住的地方也跟着宽敞了。早先林场给每个护林员盖的是一间瓦房，铁柱接班后，乡林业站补贴了一些钱，资助满仓在瓦房边上又盖了两间新屋。有了新房子，家里的烟火气也更浓了。

可好日子没持续多久，铁柱的儿子还不会走路，媳妇就熬不住这山里的日子了——时间久了，以前的那些伤心事慢慢淡了，可这大山太冷清了，空落落的，熬得人心里发慌。女人慢慢变得恍恍惚惚的，脾气也越来越坏。

最后，女人还是留下孩子，回了山外的世界。

女人走的那天，满仓把自己攒了半辈子的钱全拿出来，塞给她。铁柱则一言不发，紧紧抱着孩子，生怕一松手，孩子就跟着女人走了。

女人走过来，从铁柱怀里轻轻抱过孩子，把脸贴在孩子软乎乎的小脸上，久久没动……

那一次，女人终究没拿满仓给的钱，把钱悄悄塞回了孩子的小口袋里。

当妈的，还是惦着自己的孩子啊。

女人走后，满仓父子的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冷清。没多久，满仓只觉得自己的膝盖疼得更厉害了，看来是真的没法巡山了。不过这也没啥，反正护林员也没编制，一辈子都是聘来的临时工。现在见铁柱能顶上来了，满仓就索性歇在家里带孙子，巡山的活儿全交给了铁柱。

铁柱每次巡山回来，再累也会陪儿子玩一会儿，跟孩子说说话，有时候还趴在地上，陪孩子摆弄小石子。可巡山的活儿太累人，更多时候，他就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儿子一个人玩。

这场景，满仓看着格外熟悉，这不就是多年前的自己吗？年轻时候的自己，巡山回来，也是这般模样。

如今的铁柱，不知不觉，就活成了曾经的自己。

满仓看着看着，眼睛就悄悄湿了。

作者：尚长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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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