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刘涛 张福芳 罗徽 陈淦璋 曹辉 通讯员 李江青 廖军

我们从长沙出发，前往桂阳。

5月的风，带着湘水的温润与草木的清香迎面扑来。窗外的风景，从湘潭的莲乡沃野、衡山的云雾峰峦，渐渐过渡为连绵丘陵。两千多年前，秦始皇的拓土之志与汉武帝的开疆雄心，也曾沿着同样的山川走向，直抵帝国的边缘。

一片沉郁而绵延的山势在天际线上隆起，那便是骑田岭。它与越城岭、都庞岭、萌渚岭、大庾岭并称“五岭”，它们横亘于湖南、江西与广东、广西之间。穿过它，便可以直通岭南、通江达海。

桂阳，正扼守骑田岭北麓的咽喉。秦代开凿、汉代拓筑的“桂阳峤道”，便起于此。它是中央政令、北方器物输往岭南的必经之地，塑造了南中国的文化版图。

历史的车马呼啸而过。而我们，在此停驻。

1.亿年矿脉，炼一城筋骨

舂陵江日夜不息，流淌在时光里，它北穿桂阳县，惯看古城秋月春风。

江畔，桂阳舂陵国家湿地公园管理处副主任徐杰文指着对岸，告诉我们那是千家坪遗址。

湖南桂阳千家坪遗址出土的亚腰白陶罐。通讯员 摄​

“化外之地”，不过是中原视角的叙事。几千年前的千家坪热闹不凡，先民们在白陶上描出精美的凤鸟纹。这份惊人的审美化作流淌千年的文化基因，随着江水流进了中华文明的血脉里。

舂陵江，与分水岭之南的连江，借古道相连，组成了一条重要的湘粤通道。它为百越族群融入华夏打开一扇大门，也始终是南征未归的秦将赵佗与中原无法斩断的脐带。

桂阳县政协委员、地方文史研究学者吴天亮告诉我们，初设桂阳郡的军事意义是首要的，“桂阳郡扼守通往岭南的咽喉，战略地位极重。当时南越国还不属于西汉朝廷，所以从长沙国南部分置出桂阳郡，用于制衡南越。”

西汉桂阳郡辖境复原示意图。​

西汉元鼎五年（公元前112年），汉武帝发五路大军平南越，伏波将军路博德的大军，便是经由桂阳郡界内，水陆并进，最终于翌年与楼船将军杨仆会师番禺，平复南越国，将帝国边界拓至南海。

山水相依，桂阳县城不仅流淌在舂陵江里，还生长于山上。

站上宝山国家矿山公园，那种震撼是具有压迫感的。眼前是一个深达五百余米、入口直径逾千米的巨型矿坑遗址。岩壁呈阶梯状，一层层嵌入大地的胸膛。它像大地上的一只眼睛，沉默地凝视着苍穹。

南岭的绿色覆盖之下，是连绵了亿万年的矿脉。铜、银、铅、锌……坚硬而沉默的名字，曾在黑暗中沉睡。直到人类用火光与勇气，将它们唤醒。

《汉书·地理志》记载：“桂阳郡……有金官”，寥寥数字，揭开桂阳郡的特殊地位，也揭示着一部轰轰烈烈的铜与银的史诗。

我们乘坐一列窄轨小火车，深入地下矿道，去触摸那段浸满汗水的历史。

矿道幽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矿石味，还有一点淡淡的铜腥味。

借着昏黄的光束，一个年轻的身影在前方引路。她叫李文君，一个在矿山脚下长大的“00后”姑娘。她亲眼见证过矿山人不畏幽暗、不惧辛劳的模样。大学毕业后，她毅然归乡，做了一名讲解员：“以前长辈挖矿是把资源送出去，现在我们讲解是把文化留下来。”

5月13日，湖南宝山国家矿山公园内的汉代采矿展示区2号采场。​

手电光束缓缓移动，幽暗矿道里的辛劳、隐于岁月中的坚守，层层展开。

早在东晋初年，便分郴县西境设平阳县，矿冶之利已为此地命脉。

隋唐之际，矿冶规模进一步扩大。唐贞元年间，朝廷正式设桂阳监于平阳城。这里铸造的钱币，北经湘江连通长江，南顺北江入海流通。官署、作坊、军营、市集等沿矿而聚、依城而兴。

宋代，矿火照亮桂阳。地下，工匠们以榫卯支架，支撑起岩壁。矿山不远处，桂阳城垣拥有了“二重城”格局。内城驻官，外城多匠。

明清，宝山的炉火臻于极盛。桂阳四座城门巍然耸立，十字街、七里街、南外街依山就势，客栈、货栈、酒肆绵延不绝。

自唐设桂阳监、宋升桂阳军、明清为桂阳直隶州，矿道向黑暗深处挺进，城也随之向四周扩展。

矿工的坚韧，变成了矿石、钱币，更化作了城墙的砖石、街市的喧嚷与码头不息的风帆。

宝山顶上，矗立着一枚直径24米的巨型铜钱雕塑。它仿照唐代“开元通宝”的形制铸造而成，重达一百多吨，铜色澄亮，成为桂阳的标志性景观。

5月13日，位于湖南宝山国家矿山公园内的巨型铜钱雕塑。​

又一拨游人谈笑着，走向那个深邃的“地下之城”。如今，这里的矿火不灭，曾经的矿道之中，文旅之花正绚烂绽放。

2.一泓清泉，润英雄风骨

矿火给了桂阳筋骨，而注入这座城市风骨的，是一段流传千年的英雄传说。

回到地面上的桂阳城，我们去寻访那口名为“蒙泉”的古井。

桂阳人常说，最好的水，在蒙泉。

5月12日，桂阳县城，居民在蒙泉附近的井边洗衣服。​

传统南方古城多依水而建，桂阳却为了守住宝山的矿，把城址选在远离舂陵江干流的高地。没有大江大河，全城曾经靠一眼眼井给水。

蒙泉，正是这些井中最负盛名的一眼。

穿过古朴的木门，脚下的青石路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得小心翼翼地走。

一眼古井静静卧在苍崖之下，井圈呈八卦镜形。古井上方，南宋鄱阳人张垓题写的“蒙泉”碑高立其上，笔力雄健，是桂阳现存最古老的书法碑刻之一。

这就是蒙泉，当地人更愿意叫它“子龙井”。

蒙泉亭里的碑文记载，相传三国时期，诸葛亮令赵云取桂阳，赵云兵临城下时，因无水饮马，心急如焚。他依诸葛亮所授八卦之法，以长枪刺入地面，泉水随即喷涌而出，形成了这眼清冽的古井。

传说未必是真，正史只载赵云“领桂阳太守”，郡治在郴县（今郴州）。但这口井，却实实在在地把赵云与这片土地联结了千年。

相传古代，有人在芙蓉峰刻下了“赵云屯兵处”的文字；宋代，桂阳人修建了赵侯祠，供奉赵云；明清时期，子龙庙、护英祠、报恩寺、蒙泉书院、蒙泉亭次第而立。甚至有一个村落，因相传是赵云部将的后裔聚居而成，至今名为“子龙村”。

桂阳人不满足于史书的简略记载，他们用山川、泉井、祠庙乃至村落，为赵云与桂阳编织了一个丰盈的故事宇宙。

为何一个短暂驻守的外乡将领，能获得如此绵长的眷恋？我们向吴天亮提出了疑问。他没有直接回答，先邀我们看一出戏。

桂阳文化园的戏台上，湘剧《赵子龙计取桂阳》正在上演。锣鼓铿锵，白袍银枪的赵云接过桂阳郡印，身姿凛然如岳。台下的观众看得入神。

5月13日，经典湘剧《赵子龙计取桂阳》在桂阳文化园内上演。​

吴天亮解释，在桂阳，几乎每个人都能讲一段赵子龙的故事。千百年来，民间口耳相传的轶事，叠加《三国演义》、戏曲曲艺的反复演绎，让赵云智勇双全、心怀仁善、不嗜杀伐、护佑苍生的英雄形象，在桂阳深深扎根。

他更成为百姓感恩与尊崇的寄托。

“赵云的形象，在桂阳人的讲述与想象中不断丰满。而赵云的风骨，也慢慢化作了这座城市的精神底色。”吴天亮道出了桂阳与赵云千年相守的真谛。

古桂阳郡的辖境早已变迁，但他的精神没有消失；赵云的治所不在此地，但他的风骨早已融入这片土地。

被反复传诵的英雄精神，自然地流淌映照在桂阳人身上，化作一代又一代人的力量。

清末甲午战争，李仁党副将屡退敌兵，中炮阵亡。抗战时期，曹克人少校被俘后，宁死不屈；祖籍桂阳的刘放吾将军在仁安羌大捷中率部扬威境外。和平年代，欧阳海舍身推开惊马，英雄之名永镌史册。进入新时代，易思玲、侯志慧、罗诗芳等桂阳儿女，在奥运赛场上为国争光，续写辉煌。

从保境安民的忠勇，到为国赴难的赤诚，再到逐梦拼搏的果敢，一脉相承的英雄气概，贯穿桂阳千年岁月。

如今，传说中赵云屯兵的宝山上，建起了子龙韬略营，夯土城墙、黑色战旗，再现军营肃穆的氛围。孩子们在这里穿上戎装，亲身演绎《赵子龙计取桂阳》。在奔跑与呼喝之间，英雄的风骨与智勇，种进一颗颗纯真的心里。

3.千载古道，纳万家烟火

桂阳的老城区，古迹已难成片寻得。以拱极门为中心的十字街历史文化街区，是岁月留下的珍贵剖面。

拱极门是桂阳古城的北门。旧时古城四门各有题字，“楚南名区”“汉初古郡”“控引交广”“襟带湖湘”，道尽桂阳扼守湖湘、连通岭南的气度。

随着时代变迁，古城墙渐渐倾颓。幸而，当地对文化的珍视让它重获新生：1997年修复了南北门，2021年又进行了一次修缮。

时光流过，它早已卸下戎装，披上了市井衣裳。

城门洞边，几个老人摆着棋摊，几个老农倚着新鲜蔬菜摊憩息。放学时分，孩童嬉闹着跑过。

穿过这时间的甬道，就是县府街。

脚下是光润的青石板路，纵横如阡陌。两侧的房子依照明清时期的老建筑修筑，灰瓦白墙，木格窗户。

街市热闹，有卖桂阳饺粑的，热气腾腾；有卖坛子肉的，色泽红亮；还有开了几十年的老草药铺，药香弥漫。

桂阳坛子肉。​

当年的盐行街格局犹存。桂阳，曾是粤盐入湘的重要关口。漫步其间，仿佛仍能看见昔日的喧嚷。粤盐北上、南货北运，客商往来。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我们与桂阳人聊天。他们说话很有趣，如果细听，能听出好几层味道。

有古汉语的遗存，有西南官话的韵味，有江西老表迁徙来的赣语腔调，甚至还能听到客家先民带来的梅州音韵。

本地文史研究者彭广业说，唐宋以来，戍卒、官员、商贾、流民，像潮水涌进桂阳。他们带来的不仅是文化，还有口音。桂阳把这南腔北调统统吞下去，在滚烫的矿火里一炼，炼出了五方杂处的“桂阳话”。

在街区深处，我们遇见了一座小型戏台，飞檐翘角，木雕精美。听附近居民说，每逢年节，台上便会丝竹悠扬。

遍地开花的戏台，是桂阳商贸繁华直接的馈赠。彭广业讲述，在桂阳，散落着三百一十余座明清古戏台。大溪骆氏宗祠戏台、洋市庙下古戏台等，至今功能分区完整。

一座座戏台，接住了千里而来的江南昆曲。

数百年前，婉转柔美的昆曲，顺着商路官道一路而来，跟着盐商、仕宦、旅人落脚桂阳。最初，它只是会馆堂会上的风雅点缀，是异乡人的江南乡愁。可谁也未曾想到，这株江南幽兰，被桂阳的矿火、古道、山风与烟火气滋养，焕然一新。

彭广业细致地讲解，昆曲传入桂阳后，艺人吸收桂阳风俗民情，又吸纳祁剧、高腔的刚劲节奏。唱腔、举手投足，都慢慢染上了烟火模样。

戏曲与方言之外，这种兼容吸纳的特质无处不在，成为桂阳文化生长的本能。

去看桂阳的建筑。

阳山古村内，天井、照壁、马头墙是客家形制，青砖墙、石板巷、抬梁构架又是湘南传统。

去尝桂阳的味道。

一道饺粑，用北方面食的手法揉捏，以南方稻米的软糯做皮，筋道与温润在一口吃食里相遇。一道桂阳血鸭，融合湘菜的爆炒与客家的炆炖，滋味醇厚狂放。

如今的桂阳文化园里，题写着“郡县天下”的门楼俯视着穿过它的人群，四个字虽然在风雨里已显斑驳，但苍劲的笔画满是桂阳的厚重、包容与骄傲。

记者手记

与故人共一片江风

刘瀚潞

我们要寻找桂阳的根。

起初，我们翻看浩繁的县志，奔走在那些代表着“古”的遗迹间，却依然看不真切，我们究竟要寻找什么。

直到抵达舂陵江。

江水拍打着乱石滩，岸边有垂钓的老人，有露营的青年，生活平淡如水。当地人随意指向对岸：“那是千家坪，新石器时代的遗址。”

几千年前，先民在这里捕鱼、饮水、生息。他们是否也曾坐在同样的江滩，看着茫茫的水面，思考着与我们此刻同样的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

风吹拂过他们，也吹拂着我们。千年的时光仿佛消失了，我们与素未谋面的先民，共享着同一片江风，同一种心跳。

可这样与历史并肩的时刻，在今天却越来越少了。

现代社会里的我们，习惯于活在被日程表切割的当下，习惯于追赶下一个目标，习惯于用新覆盖旧。太多地方的文化变成了博物馆里的标本，变成了朋友圈里的打卡照，变成了仅供消费的文旅符号。

但在桂阳，我们看见，拱极门的城门洞下，挑着菜担的农人走过；十字街的青石板上，还有当地人的日常生活；蒙泉古井旁，居民依旧来这里汲水、洗衣和闲谈。赵云的故事，没有被封存在典籍里，换了更多的方式在流传。属于桂阳的文化，还在流动、正在生发。

我们为什么要寻根？不是为了炫耀这片土地悠久的历史，不是为了沉溺于往日的荣光。而是因为，在越来越趋同的现代化复制浪潮中，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有宏大的文明叙事，还有那些具体的、细碎的坐标。

或许是一口千年不涸的古井，一条蜿蜒的老街，一句乡音，一味旧食。

它们把我们与先民的足迹串联在一起，把每个个体的一生接入历史长河，让我们清晰地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往何处去，最终成为独一无二的自己。

古城名片

桂阳踞骑田岭北麓，扼湘南入岭南之咽喉。西汉置桂阳郡，郡治在郴县，今桂阳县当时属郴县。东晋时，在郴县西部设平阳县，奠定了今桂阳的建制基础。

唐中叶因矿冶极盛，设桂阳监专掌铸钱，至五代时“郴桂分治”。宋为军，元为路，明为州，清雍正升桂阳直隶州，民国废州改县，沿用至今。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易昂 摄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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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人：钟君 于金旺

策划：颜斌 夏似飞 刘建光

统筹：杨又华 文凤雏 左丹

曹辉 曾益 周卫国 张权

监制：易禹琳 周月桂 辜鹏博 冒蕞

记者：刘涛 刘瀚潞 张福芳 罗徽 陈淦璋 曹辉

编导：戴厚存

摄像：易昂

后期：郭宇轩

美编：曹舒琴 周子茜 陈琮元

出品：湖南日报社

鸣谢单位：

中共桂阳县委宣传部

桂阳县文化旅游广电体育局

桂阳县融媒体中心

湖南郡景文化旅游发展有限责任公司

责编：颜青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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