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近父亲的世界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7 21:32:36

文|朱惠初

今年清明节,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去给父亲扫墓。来到墓地,展现在眼前的是刻着父亲名字的墓碑和坟堆,父亲永远安息在他生前看好的这块风水宝地里。面对肃静而空旷的墓地,回想起父亲生前的点点滴滴,他的音容笑貌依然历历在目,如今却已阴阳两隔,顿感鼻喉酸楚难咽,悲从心起,泪水夺眶而出,模糊了双眼。没人能够体会此时此刻我心中的思念,以及埋藏在我内心深处最刻骨铭心的父爱。

父亲出生在一个贫瘠且偏僻的小山村,祖祖辈辈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这种以家庭伦理为核心的小农生活培育了世世代代勤劳又孝顺的美德。父亲共有 7 兄妹,他排行最小,爷爷去世得早,在那个生产工具落后、物质极度贫乏的年代,靠奶奶一双手养活一大家子谈何容易。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用在父亲身上再恰当不过。因生活所迫,父亲十多岁就学会了用犁耙耕地,上山砍柴,下地干活,每天都是干不完活吃不尽的苦,生活异常艰辛。即便是起早贪黑地拼命劳作,仍然是经常填不饱肚子,过着朝不保夕的穷苦日子。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父亲从小聪颖伶俐,记性特别好,读书写字一学就会,尤其是他练得一手遒劲有力的毛笔字,在十里八村享有盛名,被称作当地才子。可惜父亲生不逢时,面对动乱的时局和一贫如洗的家境,他无法

抗拒命运的不公,在念完初小之后,家里再也无力供他读初中。他迫切希望通过读书来逆天改命,可是贫穷就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势单力薄的肩膀上,逼迫他不得不缀学务农,从此再也没有踏进他曾梦寐以求的学堂。纵使当时他有一千个一万个不甘心,却全是无能为力,这大概是父亲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又无法摆脱的宿命,从此开始祖祖辈辈一样苦役般的农耕生活。或许是父亲心中存着自己永远没有实现的梦想,导致他后来倾尽全力将希望寄托在 3 个子女身上,从小就给我们灌输读书成才、报效国家的道理,教我们打算盘、练毛笔字,给我们讲三国孔明、民族英雄岳飞的故事,一天再苦再累也要敦促我们做好作业,并想方设法改善我们的生活条件,补充食物营养,吃饭时总是将好吃的菜夹到我们碗里,叮嘱我们要吃饱,自 己却经常吃些剩饭剩菜,每当看到我们吃得津津有味时,总会流露出心满意足的神情。所以在我年少的时候,虽然家里并不宽裕,也穿过打补丁的衣服和鞋袜,但在父亲的辛勤操持下,我们吃得既健康又营养。他经常到塘里捞些鱼虾,家里养些鸡鸭,每年都养几条肥猪,尽最大努力为我们创造力所能及的物质保障,可谓是费尽心思并且竭尽全力。这些周密细致的举措保证了我们长身体时的营养和学习生活条件,所以我们兄妹 3 人都比父亲高大,而且体格相对健硕,父亲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父亲对我们兄妹生活上细心呵护,学习上相当严格,十多年如一 日,而且是任劳任怨、呕心沥血。或许是苍天有眼,功夫不

负有心人,在那个高考升学率平均不到 10%的年代里,我们 3 兄妹相继考上了大学,成为当地人人夸赞的传奇,父亲也成了当地子女教育创造传奇的能人,现在依然记得父亲当时是何等欣慰何等骄傲又是何等体面风光。

虽说父亲只有初小文化,但在当时那个年代算是我们乡下少有的文化人了,并且很受人尊重。每逢村里过年过节或举办红白喜事,都少不了请父亲撰写对联及舞文弄墨之事,几十年来父亲总是风雨无阻,随请随到,从不推脱,久而久之便也乐此不惫。由于父亲有点文化,又乐于为乡亲办事,大家都信任他,所以20 多岁就当上了生产队长,成为队里唯一一名党员。为保证家家户户有饭吃、有衣穿、有钱花,他带领乡亲们挖塘修渠、开荒拓土、种粮种豆、种棉种薯,除了队里公有的田地,还允许每家每户占有自留地,种些蔬菜和瓜果,几年下来就解决了大家的温饱问题。父亲 30 多岁被提拔为村里的治保主任,为化解村民纠纷及家庭矛盾,营造和谐的乡村环境,他比以前更忙了,白天要下地干活,晚上到村民家里开现场会、家庭会,处理各种矛盾和纠纷。由于父亲办事公道,主持正义,群众威望高,村民一有矛盾或疑难问题,就会请父亲出面解决,对此父亲从不推萎。我一直感觉在那个大家都穷没电视没电话的年代,村民之间的矛盾纠纷特别多,父亲也特别忙,经常是晚餐后目送他拿着手电出门,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第二天还得照样起早下地干活。父亲 43 岁就选上了村长,正赶上分田分地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

也是农村打破大锅饭、解放生产力的大好年代。父亲和村委会领导每天忙着落实政策,经常是通宵达旦地组织开会,解决土地承包过程中的各种利益分配问题。他以身作则,坚持办事公道,大家都很信任他,很多基层矛盾和历史遗留问题在他调解下,快速迎刃而解,得到村民的理解和支持。也许是父亲长年累月的过度操劳,没有休息好,营养又跟不上,不知不觉中就拖垮了自 己的身体,他患上了较重的风湿病和支气管炎,吸烟又让他经常咳嗽,乡下没有好的医疗条件,病情是越拖越重,身体的某些部位经常疼痛,万一挺不住了,就吃几幅乡村老郎中开的又苦又难闻的中草药,到后来几乎每天都离不开吃药了,身体也日渐消瘦,特别是当上村长后,几年时间头发几乎全白了,可见父亲在世的日子与他的命运一样是艰难困苦和忧心纠缠的。

父亲恩重如山。自从我记事起,父亲是一直关爱和器重我的,虽然他平时对我管教十分严厉,就能吃饭夹菜这样的小事都得中规中矩,不敢越雷池一步,但只要我取得一点点成绩或者一点点进步,他都会毫无吝惜地表扬和奖赏我,时刻不忘激励和催促我成长,直到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是一样。而少不更事的我一直读不懂他的付出与用心良苦,竟将父爱当成了一种生活习惯,一种理所当然的人生依赖,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关怀和无声呵护,却没有真正走近父亲的世界,更无法领悟他藏匿在内心深处的那份情感与企盼。记忆最深的是小时候他给我买过陀螺、做过纸糊风筝以及用来抛石子的弹弓,在风雪交加的夜晚背着我到几公里

外的剧院看戏,上大学的时候和我一起挤火车送我上学,当时火车上连个座位都没有,过道上也是人挤人,他一直站着送我到学校,并扛着行礼和我一起排队办理入校手续,让我仿佛看到了高中课本中读过的朱自清先生写的父亲的《背影》 … …

父亲像一座大山,在我人生漫长的征程中,让我永远感到平安和踏实,永远都有快乐老家的幸福记忆,偶尔跌倒了、受挫了也不会感到迷惘、担忧和恐惧。无论我走到哪里,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意外风险,我都能感受到父亲永远站在我的身后,永远是我的坚强后盾和大风大浪的避风港湾,让我永远底气十足,在困难和挑战面前不屈不挠,越挫越勇,砥砺前行!就算我在外地求学、在异地求职谋生,我依然能感受到父亲的关爱仿佛无处不在且无微不至。他爱得那样深沉那样执着那样无怨无悔,给予我生活和工作无穷的信心和勇气,催我在人生的征途上乘风破浪,披荆斩棘,勇往直前!跌倒了爬起来,失败了从头再来,从不气馁,从未放弃,并且永不言败!

父亲一生信奉“世上万般皆下品,思量唯有读书高”的增广贤文,他始终尊重读书人,喜欢与读书人交朋友,只要是与读书有关的事情,他定会鼎力支持。2007 年我堂侄考上大学时,他不仅慷慨解囊资助,还亲自送他到学校报到。听说我在工作之余还在读工程硕士,多次打电话询问我的学习情况,当获悉我获得工程硕士学士时,亲自从乡下拎了很多我喜欢吃的土特产来看我,说我是这个家族第一个研究生,树立了榜样,值得彪炳庆贺,

可见他内心对读书人的器重是那样诚挚感人,我想父亲所做的一切或多或少能弥补他青春年少时没机会求学的遗憾。

在父亲 56 岁那年,我们请老先生给他算命,老先生拿着父亲的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一轮又一轮,说父亲最多只有 60 年阳寿。我们听后非常着急,希望能有办法破解,但父亲听后却很淡定地说:“富贵有命,生死由天,不用担忧”。我们只好尽量安慰父亲,说八字先生是胡说八道,现在要相信科学,哪有算命算得准的,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用放在心里,不知父亲当初听进去没有。不过自此之后,父亲还是有所改变,他以超乎想象的毅力戒了烟,要知道他当时的烟瘾有多重,每天至少吸 2 包烟,有时还要吸几口旱烟才过瘾,几十年的烟龄让他的牙齿和食指都熏黑了,平时总是爱不释手的米酒也喝得少了。有了健康的生活习惯加上母亲细心的照顾和调理,父亲 70 岁的时候还显得健康,精神状态也很好,他还请了匠人将家里的一层楼房升至二层,里外粉刷一新,说是过年的时候,好让我们回家后有地方住,还隔三差五到城里来看看他的子女和孙辈,聆听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情况,给我们拿拿主意,尽享天伦之乐。

又过了 2 年,父亲 72 岁 了,这年的冬天特别冷,到处都是冰天雪地,父亲突然间病倒了,在医院住了 1 个多月就不行了,很多乡亲都来看望他,有提着补品的,提着各种特产的,围在父亲身边问寒问暖,想方设法安慰他,我明显感觉父亲话少了,风烛残年的眼里挂满泪花,仿佛是在与他昔日的乡亲和好友惜别。

他知道自己的时日不多了,虽然舍不得离开他为之奋斗了几十年的土地和牵挂他的亲朋好友,在与我们过完元宵节后,他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和他曾经寄托无限梦想的世界。父亲的突然离世,让我们倍感痛惜,很多乡亲不远千里,从异地他乡赶来悼念,见到父亲的灵柩,无不伤心痛哭,他们无法接受村里失去了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一位给大家带来安康幸福的老人,可用“君今不幸离人世,家有疑难可问谁”来感叹当时众多悼念者的悲痛心情。

有人说,人的一生是从自己的哭声中开始,在别人的哭声中结束,这就是幸福。我不知道父亲究竟做了多少惠泽乡亲的好事,积了何种大恩大德,令如此众多的乡亲好友对他敬仰有加并深切悼念。记得出殡的那天早上,天公不作美,下起雨来,初春的雨水寒意袭人,但送葬的人群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默默地送父亲上山,有人抢着抬灵柩,有人在扶着灵柩哭泣,有人偷偷用衣角擦拾眼泪,有人在自动清理前方的路障 … …送行的队伍持断延伸,足有一公里之长。至今仍有亲友向我提起父亲出殡时的盛况,几乎空前绝后,万人空巷。

父亲不在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的音容笑貌,听不见他嘱咐的声音了。纵使我无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却也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这令我非常愧疚,时常陷入“子欲孝而父不在”的懊悔与痛苦当中。父亲去世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去了另一个无人知晓的极乐世界 … …他平时从不忍心来打扰我,可是到了过年过节他总会准时出现在我的梦中,似乎想跟我说什么、告诉我什么事

情或者提醒我什么,而我却全然不知,觉来知是梦,不胜悲!

如今,人到中年的我在经历了人间种种艰辛与生活磨砺之后,愈发感到父亲的伟大,父亲的恩重如山,纠结再也没有机会报答父亲的养育之恩,哪怕亲口说一句感恩的话都不能,因此常常责怪自己,痛心不已!“忽闻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泪眼穿透遥远的星空,却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不知父亲在天之灵是否有知。此文献给普天下父母尚健在的子女,请多多善待老人,呵护亲情,一切都为时不早,但一切都还来得及!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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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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