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欧阳德林

每逢端午漫步汨水江滩，艾草清香混着粽叶清甜的气息顺着江风漫涌而来，总会瞬间将我的思绪拉回1985乙丑年的那场端午龙舟赛事，那年岳阳与日本沼津市缔结友好城市，日方代表团专程前来观摩汨罗龙舟赛。我土生土长于欧阳家墩，彼时任职楚塘乡政府，熟悉沿江十五村的宗族人情与龙舟旧俗，临危受命担任本次赛事指挥长。四十一载岁月随汨水东流，江心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屈子祠常年不息的香火、风浪里同舟共济的乡里乡亲，一幕幕光景，至今清晰如昨。

早年乡间龙舟赛事全靠各村宗族自筹自办，当地素来流传一句老话：“宁可荒废一年田，不能输掉一届船。”宗族最看重脸面与荣誉，往年竞渡时常因争抢赛道、包龙头、拼名次起争执、生嫌隙。彼时江滩无分区看台、无应急救援队伍、无统一调度机制，各类安全隐患层出不穷。我居住的欧阳家墩背靠乌龟山，左依玉笥峰，毗邻屈子祠，拥有七百余年龙舟传承，赛事筹办却始终散乱无序。距离端午仅剩二十余天，上级下达双重任务：既要办好接待外宾的观摩赛事，也要把民间自发竞渡纳入规范化管理。县里拨付专项经费，县政府办主任唐畅勋驻守楚塘乡统筹督办，全体乡干部全员上阵。由我牵头组建十五村联合赛事指挥部，分设航道管控、后勤保障、安保救援、外宾接待四组；白日奔走各村协调赛事事宜，深夜伏案推敲、完善整套赛事流程。

搭建江心指挥台是首要难关。我对接汨罗航运公司，调来数艘大型机船并排抛锚固定，在船身铺设厚木板搭建指挥台，架设高音喇叭，扩音声响可覆盖整条江岸；岸上划分普通乡民、外来访客、外宾专属观赛区域，安排专人轮班值守，彻底根除往年江岸拥挤混乱的乱象。

赛事前夜，欧阳家墩灯火通明。村里青壮年齐聚江边修整青龙龙舟，先用砂纸细细打磨船身，再以蛋清调和生漆反复涂刷养护。老匠人周落星雕琢龙头从不用图纸标尺，全凭几十年积累的手感拿捏分寸，刻出的鳞甲层次分明，龙须飘逸灵动；最后一点朱砂轻点龙眼，水光映照之下，龙头活灵活现。我亲自到场参与龙头装饰，完工后将其供奉堂屋正中，全体桡手依次上前躬身叩拜。乡亲们自发送来红糖姜汤、各式粽子与祭祀供品，众人轮番焚香祈福，祈愿竞渡平安、健儿奋勇争先。

祭祀间隙，我特意叮嘱船上两位核心人物：掌舵三十年的干爹熟知江面各处暗流、水流缓急，我反复交代，一旦遭遇风浪务必稳舵控速；司鼓春华掌管全队划桡节奏，我再三嘱咐，任凭船身如何颠簸，鼓点万万不可乱了章法。在外务工的老光、老满身形魁梧、气力过人，特意提前返乡担当头桡，连夜带领全队反复演练，丝毫不敢松懈。

端午清晨，家家户户门檐插满菖蒲与艾草，十里江滩人头攒动，上万群众齐聚岸边，沼津友好城市代表团如期赴约。数十条龙舟列阵江面，本村的青龙龙舟格外醒目。我驻守江心指挥台，对讲机、扩音喇叭时刻待命，多艘救援汽艇分别驻守赛道上下游。发令哨声一响，鼓声轰然齐鸣，上百支木桡同步划入江水，层层浪花翻涌而起，岸边喝彩声此起彼伏。

赛程过半，江面狂风骤起，巨浪一波接一波冲撞船身，青龙龙舟剧烈摇晃，一名桡手险些跌入江中，岸上人群惊呼一片。我立刻通过喇叭下达救援指令，待命汽艇迅速向龙舟靠拢。危急关头，船上众人没有半分慌乱：春华扎稳马步，敲出沉稳有力的鼓点，稳住全队齐桡步调；干爹沉下腰身紧握舵柄，依靠数十年行船经验不断调整航向，避开巨浪正面冲击；老光、老满扯开嗓门喊起古老的竞渡号子，所有桡手同心发力，任凭浪沫飞溅、浑身湿透，无一人退缩动摇。

站在高台望着这一幕，我才算真正读懂那句乡谣背后深藏的底蕴。乡人争先竞渡，从来不是浅薄的争强好胜，而是刻在血脉里同舟共济的赤诚与担当。风浪渐渐平缓，全队凝心聚力奋力冲刺，青龙龙舟率先冲破终点线，鞭炮与锣鼓声响彻整条江岸，外宾连连赞叹汨罗百姓骨子里的团结与坚韧。

赛事结束后，我与干爹并肩伫立江堤，望着满身汗水却神采飞扬的竞渡健儿。老人感慨道：“划龙舟靠的就是心齐桡齐，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再大的风浪也能闯过去。”

这一场赛事，彻底扭转了民间龙舟无序比拼的旧格局。自此乡里出台标准化赛事管理细则，规范划分赛道、配齐应急救援力量、分区疏导观赛人群，过往宗族相争的局面彻底消散，延续千年的乡土龙舟文脉得以有序传承。

岁月流转不息，汨水依旧自东向西缓缓奔流。如今每逢端午，在外漂泊的游子仍千里奔赴故乡，挥桡竞渡，消解乡愁；孩童模仿大人模样，以板凳作舟、木杖当桡，稚嫩的呐喊声从村头传到村尾，嬉笑打闹间延续着竞渡情结；刻龙头的老匠人周落星年近八旬，依旧坚守古法手艺，每日手握刻刀潜心雕琢，不曾停歇。端午悬艾草、备姜汤、包粽子的传统习俗，也完整保留至今。

江上一时的胜负，终会随流水淡去。但1985年那场狂风巨浪里，十五村同心协力筹办赛事、一船人携手共渡险滩的画面，老匠人静心守艺的执着，乡里人热忱无私、危难之际彼此扶持的风骨，早已深深扎根这片故土。

一叶龙舟，承载着屈子忠义风骨、游子绵长乡愁，更藏着一方百姓凝心聚力的底气。当年我以赛事指挥长身份亲历的这场盛会，早已不止一场江上竞渡，更是本土民俗走向规范、乡土文脉对外传扬的关键转折点。岁岁端阳，鼓声年年不绝，那年凝聚起的人心与精神，伴着滔滔汨水，代代绵延。

责编：吴天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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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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