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吴樾柠

引言：风火轮上的人间褶皱

当电动车的车轮碾过城市的柏油路面，当外卖骑手的身影穿梭在楼宇与街巷的缝隙，那些被算法催着奔跑的脚步，那些被生活压着前行的身躯，都在时代的画布上勾勒出最鲜活的底层图景。赵燕飞的短篇小说《风火轮》（载《小说月报·原创版》2025年第10期），以一日为轴，以一单向日葵配送、一场丙种球蛋白求购为线，将外卖骑手齐悦的生存困境与生命韧性揉进字里行间。风火轮，本是神话中踏风逐电的神器，在小说里却成了底层劳动者讨生活的工具，这看似荒诞的符号转换，恰是当代普通人在算法经济与现实枷锁中疲于奔命的真实隐喻。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冷静的视角，在8000余字的篇幅里，铺展了一个女性外卖骑手的身份焦虑、家庭重担与职业困境，更在风尘仆仆的奔忙中，打捞起人性深处的温情与微光。这篇小说不仅是对一个底层女性的个体书写，更是对整个算法经济时代劳动者生存状态的集体观照，在轮上的风尘里，我们看见的是人间的褶皱，更是褶皱里倔强生长的希望。

一、身份的叠影：性别、职业与家庭的三重羁绊

身份是个体在社会与生活中的多重烙印，于齐悦而言，这份烙印却被现实揉拧成交织的褶皱。丈夫离世后，她扛起家庭与生存的双重重担，在性别、职业与家庭的夹缝中艰难穿梭，每一个身份都带着沉甸甸的责任，每一次角色切换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挣扎，构成了她独有的生存底色。

（一）拟男外壳：女性在男性场域的生存伪装

在以男性为主导的外卖骑手行业，齐悦的女性身份成了一种“软肋”，于是她用板寸头、加小码的裹胸、丈夫的藏青色工作服为自己打造了一层拟男外壳，将女性的特征刻意遮蔽，活成了别人眼中“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男人”。这份伪装并非出于自愿，而是现实的迫不得已：晚上跑单的安全考量、职业场域的性别偏见、算法规则下无差别的劳动要求，都让她不得不隐藏真实的自己。被客户喊作“大哥”，被狗主人视作“被吓得尖叫的老男人”，这些看似荒诞的遭遇，实则是女性在男性主导的体力劳动领域的生存常态。齐悦的拟男外壳，是一层保护罩，更是一层枷锁，它让她得以在外卖骑手行业立足，却也让她陷入了性别身份的模糊与焦虑。她会在心里嘀咕“我不是老男人，不对，我就是老男人”，这看似矛盾的自我认知，恰恰道出了女性在突破性别边界时的内心挣扎，而裹胸的勒痕、板寸下的真实面容，都在诉说着这份伪装背后的身体与心理双重消耗。

（二）骑手符号：算法规训下的工具化存在

作为一名外卖骑手，齐悦早已被算法系统异化为一个冰冷的符号，而非有血有肉的个体。平台的算法是无形的指挥棒，超时罚款、客户投诉、差评扣分，一系列严苛的规则如同紧箍咒，将她牢牢束缚在奔跑的轨道上。为了不超时，她在小区里狂奔，在电梯口争抢，甚至咬牙爬七层楼梯；为了避免罚款，她在北风中苦等客户，即便被误解、被指责，也只能忍气吞声。在平台的逻辑里，齐悦只是一个负责配送的工具，她的喜怒哀乐、身体疲惫、现实困境，都被忽略在冰冷的数字与规则之外。向日葵订单的波折，更是将算法规训的冰冷展现得淋漓尽致：收件人与男友吵架，收件人对男友送花的行为毫不知情而执意拒收，平台却将沟通与核实的责任全然推给外卖骑手，花店也以“收了钱就完成配送要求”为由置身事外，订单的所有沟通成本、时间损耗与后续麻烦，都只能由作为外卖骑手的齐悦来独自承担。她的外卖骑手身份，让她失去了作为劳动者的自主与尊严，成为了被平台推着走的“提线木偶”，而电动车的风火轮，也成了被平台操控的工具，而非自由前行的助力。

（三）家庭支点：多重角色下的责任重压

在家庭里，齐悦是撑起一片天的支点，她身兼数职，既是伺候患病老娘的“儿媳”，也是抚养儿子张厚的“母亲”，更是接替丈夫扛起家庭经济重担的“顶梁柱”。丈夫张友前离世后，她“妻承夫业”成为外卖骑手，从此便成了家庭的唯一经济来源。老娘的刁蛮任性、疾病缠身，需要她悉心照料、百般迁就；儿子的学业与生活，需要她拼命赚钱、默默支撑。她要在跑单的间隙，回应老娘的各种召唤，买眼药水、煮鸡蛋面、求购丙种球蛋白；她要将自己的辛苦与疲惫藏起，在儿子面前展现出坚强的模样，让儿子能安心读书。在家庭的角色里，齐悦没有自我，她的一切选择与努力，都是为了家人。老娘喊她“友妹”，将她当作儿子的替身，这份错位的称呼，既是老娘的情感寄托，也是齐悦的责任枷锁；儿子喊她“妈妈”，知晓她的真实身份，这份理解与懂事，是她前行的动力，却也让她更不敢停下脚步。家庭的多重角色，让她背负着沉甸甸的责任，成为了她永远无法卸下的重担。

二、叙事的经纬：双线交织与意象隐喻的艺术表达

优秀的短篇小说，总能以精巧的叙事编织起人物的生存图景，以凝练的意象照见深层的精神内核。《风火轮》以极具匠心的叙事手法，将主人公一日的奔忙铺展成人生的缩影，又以鲜活的意象为笔，勾勒出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让故事在紧凑的情节中藏着细腻的情感，在具象的物象中蕴着深刻的思考。

（一）一日时间：浓缩半生的生存图景

《风火轮》将叙事时间精准压缩在齐悦的一天之内，从清晨配送向日葵订单，到白天为老娘求购丙种球蛋白，再到晚上回到医院迎来生日的惊喜，这看似平凡的一天，却浓缩了齐悦半生的生存图景。在这一天里，我们看到了她作为外卖骑手的职业日常，看到了她作为家人的责任担当，也看到了她作为女性的内心挣扎；在这一天里，作者通过闪回的手法，穿插了丈夫离世的画面、成为外卖骑手的初体验、老娘的过往抱怨，让齐悦的人物形象更加丰满，也让她的困境更具现实根源。一日的时间，如同一个聚光灯，将齐悦的生活细节与精神世界照亮，而那些闪回的记忆，则如同背景板，为她的今日困境做出了合理的注解。这种以一日见半生的叙事手法，让小说的篇幅紧凑而内容厚重，将底层劳动者的生存状态集中展现，让读者在短短一天的故事里，感受到人物跨越数年的辛酸与不易，也让整个故事更具张力与感染力。

（二）双线交织：职业困境与家庭危机的相互勾连

《风火轮》采用了双线螺旋的叙事结构，一条是向日葵配送的职业线，一条是为老娘求购丙种球蛋白的家庭线，两条线索相互勾连、彼此交织，推动着故事的发展，也让齐悦的困境层层叠加。向日葵订单的波折，从收件人因情侣矛盾拒收、矢口否认订花，到和解后要求重新配送，最终送抵时被狗撞坏，贯穿了齐悦的整个白天，而求购丙种球蛋白的艰难，从老娘提出要求，到群发消息求助，再到药店四处寻找，也同步展开。职业线的不顺，让齐悦的心情愈发焦躁，而家庭线的压力，又让她更加急于完成职业任务以赚钱养家；向日葵订单遭遇的一系列意外，让她平添诸多麻烦，而求购丙种球蛋白的无望，又让她在职业的疲惫中更添一份无力。两条线索在空间上通过“小区-医院-城市街道”的转换自然衔接，在情节上通过齐悦的行动相互交织，让整个故事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职业困境与家庭危机的相互叠加，让齐悦的生存压力达到了顶峰，也让小说的戏剧冲突愈发强烈，更深刻地展现了底层劳动者在职业与家庭之间的两难抉择。

（三）核心意象：风火轮与向日葵的双重隐喻

《风火轮》中两个核心意象“风火轮”与“向日葵”，并非简单的物象描写，而是具有深刻的隐喻意义，成为解读人物与主题的关键。风火轮作为小说的标题意象，既指代齐悦赖以生存的电动车，是她外卖骑手职业的象征，也暗讽了当代底层劳动者疲于奔命的生存悖论。齐悦的电动车，如同神话中的风火轮，让她拥有了“风驰电掣”的速度，却并非为了追求自由与梦想，而是为了赶时间、接订单、赚工钱，为了在算法的规训下不被淘汰，为了撑起整个家庭。这风火轮，是她的生存工具，也是她的枷锁，它让她始终处于奔跑的状态，无法停下脚步，这恰是当代人被生活与工作推着走的真实写照。向日葵则是齐悦生存状态的具象化体现，它金灿灿的模样象征着光明与希望，如同齐悦对生活的美好期许，她希望能顺利完成订单、赚到工钱，希望老娘的病能早日痊愈，希望儿子能学有所成。但这束向日葵却屡屡遭遇波折，因情侣矛盾被拒收、送抵时被狗撞坏，最终成为“残花败柳”，恰如齐悦的生活，始终向着光明前行，却屡屡碰壁、遭遇挫折。而向日葵作为商品，被买卖、被配送、因私人矛盾被随意拒绝，也隐喻着底层劳动者在算法经济中被异化的价值，如同失去根部的向日葵，只能被动地追随工作的指令，却无法掌控自己的职业处境与命运。

三、时代的镜像：算法经济下底层生存的三重叩问

文学是时代的镜子，总能照见社会肌理中最真实的纹路。《风火轮》以齐悦的个体遭遇为切口，撕开了算法经济时代底层劳动者的生存面纱，将算法规训、资源分配、人性坚守等时代命题置于日常的奔忙之中，在个体的困境里叩问社会的本质，在平凡的坚守中照见人性的温度。

（一）算法之困：算法经济对劳动者的异化与规训

《风火轮》最为深刻的地方，在于它直面了算法经济时代的核心问题——算法对劳动者的异化与规训。在算法经济的逻辑下，算法成为了无形的统治者，它以效率为唯一标准，制定了一系列严苛的规则，将外卖骑手变成了被数字操控的工具。平台的算法不关心外卖骑手的身体状况，只关心订单的配送速度；不关心外卖骑手的现实困境，只关心客户的评价与投诉；不关心外卖骑手的情感需求，只关心算法的完成度。齐悦的一切行动，都围绕着平台的算法要求展开：看手机确认时间、争分夺秒赶电梯、爬楼梯避免超时，甚至为了不被罚款，在客户因情侣矛盾拒收配送货物向日葵的情况下提前点击“已送达”。这种平台的算法规训，让外卖骑手失去了作为劳动者的自主与尊严，他们的劳动被量化、被标准化，他们的个人价值被忽略、被消解。而平台、商家之间的责任推诿，更让外卖骑手成为了最终的受害者，如同向日葵订单的波折，收件人因私人矛盾引发的配送问题，最终所有的麻烦都由齐悦独自承担。小说通过齐悦的职业困境，叩问了算法经济的人文关怀缺失，让我们看到了算法之困背后，底层劳动者的生存尊严被漠视的现实。

（二）资源之殇：医疗资源分配失衡的现实折射

老娘想要的丙种球蛋白，成为了小说中一个极具现实意义的符号，它折射出了当下医疗资源分配失衡的社会问题。丙种球蛋白“有钱也买不到”，医院缺货、药店断供，只有少数人能通过特殊渠道获得，这种资源的稀缺与分配不均，让底层劳动者陷入了求医无门的困境。齐悦为了求购丙种球蛋白，群发微信求助、跑遍十几家药店，却屡屡碰壁，而病房里的另一位老太太，却能由女儿从上海寄来丙种球蛋白，这种鲜明的对比，将贫富差距带来的医疗资源鸿沟展现得淋漓尽致。对于齐悦这样的底层家庭而言，一场病不仅意味着身体的痛苦，更意味着沉重的经济负担与资源获取的无力，老娘一天的住院费少则几百多则上千，一支两千多的丙种球蛋白更是需要她跑七八百个订单才能赚够，而即便有了钱，也未必能买到药。小说通过齐悦求购丙种球蛋白的艰难历程，叩问了医疗资源分配的公平性，让我们看到了底层家庭在疾病面前的无助与无奈，也让我们反思医疗资源如何才能更公平地惠及每一个人。

（三）人性之暖：重压之下的生命韧性与温情守望

尽管《风火轮》描绘了底层劳动者的诸多困境，却并未陷入悲观与绝望，而是在冰冷的现实中，打捞起了人性深处的温情与微光，展现了市井百姓在生活重压下的生命韧性。齐悦纵然遭遇了职业的不顺、家庭的重压、身份的焦虑，却从未放弃前行，她骑着电动车在城市里狂奔，即便摔破膝盖、受尽委屈，也依然咬牙坚持；她面对老娘的刁蛮与任性，纵然满心无奈，也依然悉心照料、百般迁就；她面对平台的严苛与客户的无端迁怒，纵然满心委屈，也依然坚守着作为外卖骑手的底线。这份不向生活低头的坚韧，是底层劳动者最珍贵的品质。而《风火轮》中的温情，更是如同穿透阴霾的阳光，温暖着人心：儿子张厚默默记住她的生日，让护工朱姐买蛋糕送惊喜，这份懂事与理解，是齐悦前行的最大动力；拒收向日葵的女人在与男友和解后，主动联系齐悦要求配送并表示愿为罚款加倍补偿，这份歉意与包容，让冰冷的职业场域多了一丝暖意；陌生的号码回复短信，愿意帮忙联系购买丙种球蛋白，这份素不相识的善意，让绝望的困境多了一丝希望；甚至护工朱姐的抱怨、羊绒姐的闲聊，也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让齐悦的生活多了一丝温暖的陪伴。《风火轮》通过这些温情的细节，叩问了人性的本质，让我们看到，即便在最艰难的生存环境中，人性的美好与温情也从未消失，而这份生命韧性与温情守望，正是底层劳动者对抗生活苦难的最大力量。

结语：风尘散尽，暖阳依旧

风火轮的车轮依旧在城市的路面上碾过，齐悦的奔忙也依旧在继续，她的故事或许只是算法经济时代无数底层劳动者的一个缩影，却让我们看到了当代普通人最真实的生存状态。赵燕飞的短篇小说《风火轮》，以细腻的笔触、深刻的洞察，为我们描绘了一幅鲜活的底层生存图景，她写尽了底层劳动者的辛酸与不易，写尽了算法经济、医疗资源分配等社会问题带来的现实困境，却也从未忘记书写人性的韧性与温情。齐悦的拟男外壳下，是一颗柔软而坚强的女性内心；她的风火轮上，载着的是家庭的责任与对生活的希望；她的人生里，纵然满是风尘，却始终心向暖阳。

《风火轮》这篇小说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对底层女性的个体书写，更在于它对时代现实的精准捕捉与深刻反思。它让我们看见，那些在城市里狂奔的外卖骑手，不是冰冷的配送工具，而是有血有肉、有喜有悲的普通人；它让我们反思，算法经济如何才能兼顾效率与人文关怀，医疗资源如何才能更公平地分配；它更让我们相信，无论生活有多少艰难与挫折，人性的韧性与温情永远是照亮前路的光。

齐悦的故事没有结束，她依然会骑着电动车，踏着风火轮，在城市的街巷中前行，或许未来依然会有诸多困境，但只要心向暖阳，便无畏风尘。而这，正是《风火轮》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纵使生活满是荆棘，纵使前路遍布风尘，只要坚守着对生活的希望，坚守着人性的美好，便总能等到风尘散尽，暖阳依旧的那一刻。

（编者注：本文原载山西省作家协会主办的大型文学刊物《黄河》2026年第3期。）

作者：吴樾柠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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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刘永涛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