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湘评论 2026-06-17 15:46:56
人物名片 王耀南:中国工程院院士,机器人技术与智能控制专家,湖南大学教授,机器人视觉感知与控制技术国家工程研究中心主任。中国科协委员,中国图像图形学会理事长。长期从事机器人感知与控制技术教学科研工作,成果获国家技术发明二等奖1项、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5项。发表国际IEEE等SCI论文500余篇,出版机器人感知与智能控制等方面著作15部。
机器人技术与智能控制学科交叉面广、技术更新快,紧贴智能制造一线,是我国高端装备突围、智能产业升级的关键支撑。面对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智能行业该如何把基础研究做深做实,补齐发展短板,打通创新转化渠道,培养青年科研力量?本刊对中国工程院院士王耀南进行了专访。立足行业发展现状,王耀南院士系统剖析基础研究的时代价值,详解创新突破、生态优化、人才梯队建设的实践路径。
基础研究是关系国家竞争力和发展主动权的战略问题
《新湘评论》:加强基础研究是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迫切要求。当前,我国为何把基础研究摆在突出位置?
王耀南:基础研究之所以重要,根本在于它是整个科技创新体系的源头,是支撑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根基。当前,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演进,国际科技竞争正在不断向基础前沿前移。人工智能、机器人、先进制造等领域的竞争,越来越取决于谁能够率先提出新理论、发现新规律、形成新方法。基础研究一旦取得突破,就可能迅速带动关键技术跃迁和产业变革。因此,基础研究不仅是科学问题,也是关系国家竞争力和发展主动权的战略问题。
过去一些“卡脖子”问题提醒我们,如果源头理论、核心算法、关键材料、核心器件和重大仪器依赖他人,就很难形成长期稳定的创新能力。只有把基础研究根基打牢,才能从源头上提升原始创新能力,为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持续支撑。因此,加强基础研究,是建设世界科技强国的必由之路。
《新湘评论》:随着具身智能、大模型等新技术不断兴起,机器人的应用场景和功能定位发生巨大变化,这对智能领域的基础研究提出了哪些新要求?
王耀南:当前,随着具身智能、人形机器人和大模型技术的发展,机器人领域的基础研究正在进入新的阶段。过去,我们更多强调让机器人按照既定程序完成任务,现在则更加关注机器人能否在复杂开放环境中自主感知、自主学习、自主决策和自主适应。这就进一步提出了多模态表征、世界模型、因果推理、物理智能、人机共融等新的基础科学问题。也就是说,机器人不只是会动的机器,更是人工智能理解和作用于物理世界的重要载体。机器人技术与智能控制领域的基础研究,既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探索智能机器的基本规律;也要面向国家重大需求,解决高端装备、智能制造和新质生产力发展中的关键问题。只有把基础研究、技术创新和工程应用贯通起来,才能真正推动我国机器人技术实现高水平自立自强。
这些年来,我们团队围绕国家高端制造、重大工程装备和智能制造需求,重点开展了机器人视觉感知、自主决策、智能控制与系统集成等方面的研究。我们的目标是把“视觉感知—智能决策—精准控制”这条链路真正打通,使实验室中的算法和模型能够在真实工业现场经受住复杂光照、噪声干扰、机械振动、动态环境和高节拍生产的考验,并在航空、舰船、汽车、电子、医药等领域形成应用。
让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激活智能科创活力
《新湘评论》:加强基础研究,要突出原创,鼓励自由探索。在您看来,坚持目标导向与自由探索相结合,对于智能领域突破前沿技术有着怎样的作用?
王耀南:基础研究坚持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两条腿走路”,本质上是既要服务国家重大需求,也要尊重科学发现规律。
目标导向解决的是往哪里用力的问题。当前我国在关键核心技术攻关、重大工程建设和战略性新兴产业发展中,有大量深层次基础科学问题需要回答。因此,基础研究不能脱离国家发展大局,要围绕人工智能、机器人、高端科学仪器、生命健康、先进制造等重点领域,凝练基础问题,开展持续攻关,为技术创新和产业发展提供源头支撑。
自由探索解决的是如何产生原创突破的问题。很多重大科学发现和颠覆性技术,最初往往来源于科学家的好奇心和对未知问题的长期探索,其应用价值并不一定一开始就能被准确预见。如果基础研究过分强调短期目标和即时产出,就容易限制科研人员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因此,我们要给科研人员特别是青年人才更多自主探索空间,鼓励他们敢于提出新概念、新理论、新方法,勇闯科学“无人区”。
所以,目标导向和自由探索不是对立关系,而是相互支撑、相互促进的关系。只有把二者有机结合起来,既“顶天”做世界前沿的原始创新,又“立地”服务国家重大战略与产业需求。这样一来,基础研究才能真正成为科技创新的源头活水,为科技强国建设提供坚实支撑。
《新湘评论》:在您看来,目前我国在基础研究布局、产学研衔接等方面,还存在哪些挑战?
王耀南:我国基础研究在过去一段时间已取得显著进步,但仍面临一些系统性挑战。一方面是战略布局仍需进一步优化,部分研究方向体系性不足、前沿性较弱,同应用研究和成果转化之间存在脱节。另一方面是高水平人才的自主培育与激励机制有待完善,原创性、挑战性、风险高的研究评价体系尚未充分健全。青年科技工作者在独立承担重大方向、获取长期稳定支持方面还面临较多现实挑战,在经费来源上,基础研究投入在研发总投入中占比仍有提升空间,大科学设施的体系化布局与协同效率还需进一步提升。
《新湘评论》:针对以上问题,我们该如何统筹施策,补齐基础研究的短板,优化整体创新生态?
王耀南:针对这些短板,我们应着力在以下几方面推动:一是优化战略布局与创新生态,二是加大人才培育与机制保障,三是强化资源投入与环境营造,四是深化开放合作与全球参与。总的来说,我们需坚持系统思维,聚焦人才与投入,深化改革与布局,为基础研究持续深耕提供强有力的支撑保障,才能为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建设科技强国打牢坚实基础,形成源源不断的创新活力。
打造甘于坚守的智能科创人才梯队
《新湘评论》:智能行业学科交叉广、技术迭代快、攻关难度大。目前,我们应当依托哪些载体、运用哪些方式,培养出深耕基础研究的高素质青年科研人才?
王耀南:我认为,要把人才培养放到国家战略需求、科技前沿突破和重大工程实践中去统筹谋划。
第一,要坚持以重大科学问题和国家重大需求牵引人才培养。基础研究人才不能只在课堂和论文中培养,更要在解决关键核心技术问题、承担重大科研任务的过程中成长。高校和科研平台应围绕人工智能、机器人、智能感知、高端科学仪器等前沿方向,凝练一批具有战略意义的基础科学问题,让青年人才在真问题、真场景、真任务中锻炼能力。
第二,要打通教育链、创新链和人才链。高校是人才培养的主阵地,国家级科研平台是科技创新的重要载体,二者应形成更加紧密的协同机制。
第三,要重视青年人才的早期发现和长期支持。基础研究周期长、不确定性强,不能简单以短期成果评价人才。要给青年科研人员更多信任、更稳定的支持和更宽松的探索空间,鼓励他们敢于提出新问题、探索新方向、挑战无人区。同时,要发挥老一辈科学家的传帮带作用,在重大项目和科研一线中培养青年骨干。
第四,要营造尊重科学规律、鼓励交叉创新的环境。当前科学研究越来越呈现多学科交叉融合的趋势,人工智能、机器人、生命科学等领域正在深度融合。我们要鼓励不同学科背景的人才协同攻关,推动基础研究、应用基础研究和工程转化贯通发展。
《新湘评论》:目前基础教育阶段出现功利化比拼、内卷等现象,这对科研后备人才的培养会造成哪些影响?您有哪些建议?
王耀南:基础研究需要长期积累,科学兴趣、问题意识和创新思维需要从青少年阶段开始培育。基础研究最宝贵的是提出问题的能力、独立思考的能力和长期坚持的精神,这些都不是靠简单的排名和指标能够培养出来的。因此,我建议在基础教育阶段,要更加注重科学兴趣启蒙和科学素养培养,而不是过早进行功利化筛选。同时,评价体系也要更加多元。对青少年的科学培养,不能只看短期成果,更要看兴趣是否被激发、思维是否被拓展、创新意识是否得到保护。只有把科学教育从“做题竞争”引向“问题探索”,从“结果导向”引向“能力培养”,才能真正为基础研究储备一批有理想、有兴趣、有潜力的后备人才。
总的来说,基础研究人才培养需要早启蒙、长周期、厚基础,不能急功近利。我们要做的是把科学的种子更早播下去,而不是把科研的压力更早压下去。只有让更多青少年真正热爱科学、敬畏科学、愿意长期投身科学,未来我国基础研究人才队伍才能不断壮大。
记者手记:
基础研究是智能科技行稳致远的根基,更是我国发展新质生产力、实现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的源头活水。机器人与智能控制产业横跨前沿科学与实体经济,产业发展的高度,终究取决于基础研究的深度。
在追逐技术快速落地的当下,耐住寂寞深耕底层理论、核心算法,看似步履缓慢,实则是行稳致远的必经之路。从“0到1”的原始创新打破技术壁垒,再到“1到N”的成果转化赋能千行百业,智能领域的创新之路,既需要锚定国家需求的目标导向,也需要敢闯“无人区”的自由探索;既需要摒弃功利化考核导向,包容探索路上的失败,呵护青年人才的创新热情与求知初心,让更多科研工作者甘坐“冷板凳”、勇攀科技高峰,也需要打通科研与产业的壁垒,推动理论研究走出实验室、融入生产一线,让创新成果在实景应用中迭代完善。
夯实基础研究的基石,我国智能产业必将持续突破,在全球竞争中抢占先机,持续为制造业高质量发展注入澎湃动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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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湘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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