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舟:碧波之上,一部激荡的文化史诗

  中国民族报   2026-06-17 15:59:23

2024屈原故里传统龙舟赛在湖北省秭归县三峡大坝前举行,一代表队“抢红夺标”后欢庆胜利。新华社发
2020年9月以来,坐落在汨罗江畔的湖南省岳阳市正则学校开设龙舟课,在促进学生身心健康的同时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新华社记者 陈思汗摄
浙江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距今约7000年的雕花木桨。新华社发
2026全国龙舟锦标赛在四川省乐山市举行。 新华社记者 江宏景摄

每年仲夏端午,伴随着震天的鼓声与激昂的号子,一艘艘龙舟如离弦之箭,劈开一汪静水,溅起漫天豪情。这力与美交织的盛景,自历史深处浩荡而来,早已成为中华儿女共有共享的文化盛宴。

龙舟,这“龙”与“舟”的奇妙结合,凝结着中华先民的水上智慧,也映照着中华民族龙图腾崇拜在现实生活中的鲜活印记。它不仅是追溯中华文明源流的“文化胶囊”,更是一叶辉映古今、沟通中外的“精神之舟”。其生命力,源自对传统的敬畏与对时代的拥抱之间的动态平衡。赛龙舟,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与体育实践活动,始终是凝聚中华民族集体记忆、增进文化认同的活态载体。而中华民族也在这“同舟共济”的桨声中,划出了文化自信的壮阔航迹。

承载中华民族自然观、历史观与伦理观的“文化之舟”

龙舟的起源,并非单一线条的历史叙事,而是一幅植根于中华文明农耕底色与水系文化,由祭祀、图腾、纪念与实用主义共同绘就的“复调”图景。

为何是“龙”舟,而非其他?答案需从中华文明的“龙”崇拜说起。自新石器时代起,中华先民在漫长的生产实践中,融合了蛇、鳄、鱼、猪、鹿等多种动物特征,以及云、雷、闪电等自然天象,创造了一种神物——龙。正所谓“集众物,方成龙”。闻一多在《伏羲考》中指出,龙是“由许多不同的图腾糅合成的一个综合体”。龙作为图腾综合体的形成过程,正是中华民族多元融合的历史进程与文化特质的生动写照。

龙的核心神性之一在于司水。《左传·昭公二十九年》有云:“龙,水物也。”在依赖江河灌溉却又饱受其泛滥之苦的早期农耕文明中,主宰水域的“龙”,自然成为人们敬畏与祈求的对象。而“舟”,作为人类征服水域、拓展生存空间的工具,其活动场域正是龙的“领地”。将舟制成龙形,成为先民一种极具想象力的文化创造:这既是对水神的敬畏与讨好,以祈求航行平安;亦是希望通过模拟龙的形象与神力,使舟能如龙一般劈波斩浪,无往不利。这种“神圣耦合”,使龙舟自诞生之初,便兼具了实用工具与精神文化的双重属性。

考古发现为龙舟的悠久历史提供了实物证据。龙舟的雏形,可追溯至在浙江杭州跨湖桥遗址沉睡了约8000年的独木舟,它也被称为“中华第一舟”。浙江河姆渡遗址出土的距今约7000年的雕花木桨,则表明当时已存在成熟的舟船文化。先秦古书《穆天子传》中留下了关于“龙舟”的记载:“癸亥,天子乘鸟舟、龙舟浮于大沼。”在急鼓声中划着刻成龙形的独木舟,这种半宗教性、半娱乐性的仪式,曾广泛存在于古吴越水乡地区。

关于龙舟竞渡的早期文献记载,可见于西汉《淮南子·本经训》中的“龙舟鹢首,浮吹以娱”。文中描写豪华的龙舟扬起高高的鹢首、浮行水面、鼓乐齐鸣的场景,虽未明言竞渡,但已显示出其娱乐功能。而更为明确的“竞渡”描述,则与多种起源传说交织。

龙舟竞渡的起源说主要有三种:祭祀龙神说、纪念屈原说以及纪念其他人物说。其中,祭祀龙神说最为古老。上古吴越部族以龙为图腾,为祈求风调雨顺、避免水患,于特定时节(后与端午契合)举行盛大的祭龙仪式,将独木舟装饰成龙形,通过竞渡以娱神、献祭。这也印证了闻一多在《端午考》中的论断:“端午本是龙的节日。”

纪念屈原说流传最广、影响最深。南朝梁代吴均的《续齐谐记》载:“屈原以五月五日投汨罗水,楚人哀之,至此日,以竹筒贮米,投水以祭之。”这一习俗逐渐演变为“竞渡深悲千载冤,忠魂一去讵能还”的追思仪式。唐代魏征主编的《隋书·地理志》中也生动描绘了士人追至洞庭不见屈原,因而“鼓棹争归”、相沿成习的景象。纪念屈原说将一位历史人物的崇高人格与家国情怀注入民俗活动,极大地提升了龙舟竞渡的精神品格。

纪念其他人物说则体现了龙舟文化的地域包容性。在不同地区,龙舟竞渡被赋予纪念其他地方性英雄或历史人物的内涵。如江浙一带纪念伍子胥或曹娥,云南傣族纪念古代英雄岩红窝等。

这些传说并非彼此排斥,而是在历史长河中形成了文化层叠。后世将屈原等历史人物的精神内核,叠加在古老的祭龙仪式之上,使龙舟竞渡从对自然神的原始崇拜,升华为人文精神的颂扬,其文化内涵因而愈发厚重与立体。龙舟,由此成为一艘承载中华民族自然观、历史观与伦理观的“文化之舟”。

从民俗仪式到全球体育的嬗变

龙舟文化之所以能穿越千年而历久弥新,关键在于其非凡的适应性与包容性。它成功地完成了从神圣仪式到世俗娱乐、再到现代体育的三级跳跃。

自汉魏六朝起,随着屈原等历史人物传说的附会与流传,龙舟竞渡的纪念性功能逐渐凸显并成为主流。这一形态在唐宋时期达到鼎盛,成为端午节最具标志性的民俗活动。历代诗词、文学作品中对龙舟竞渡的生动描绘层出不穷,为这一仪式赋予深厚的文学映照。

“五月五日天晴明,杨花绕江啼晓莺……鼓声三下红旗开,两龙跃出浮水来。棹影斡波飞万剑,鼓声劈浪鸣千雷……坡上人呼霹雳惊,竿头彩挂虹蜺晕……”唐代张建封的《竞渡歌》将竞渡的激烈与全民狂欢的场景刻画得淋漓尽致。刘禹锡的《竞渡曲》亦以诗笔追思屈原,赋予龙舟以悲壮之美:“沅江五月平堤流,邑人相将浮彩舟。灵均(屈原的字)何年歌已矣,哀谣振楫从此起。”至宋代,词人黄公绍在《端午竞渡棹歌》组词中,既再现了端午竞渡的热闹景象,“望湖天,望湖天,绿杨深处鼓鼘鼘。好是年年三二月,湖边日日看划船”,也书写了众声喧哗中的离人心绪,“月明中,月明中,满湖春水望难穷。欲学楚歌歌不得,一场离恨两眉峰”。词人从宏观的场景描写转向观照人的内心,呈现出婉约的人文情怀。众多精彩的文学书写,使龙舟竞渡从民间习俗升华为文学母题,代代传颂。

至明清时期,地域性竞渡蔚然成风,如福建的“扒龙船”、广东的“游龙”、湖南的“偷青龙”等。在漫长的传承中,龙舟文化与各地自然环境、经济模式与民俗风情深度交融,形成了风格迥异的地域特色。

龙舟从传统民俗迈向现代体育的关键转折点,是在20世纪70年代。这一转型经历了从零散、自发的节庆活动,向统一规则、标准器材与专业组织并轨的规范化过程。早期龙舟竞渡多依各地习俗,船型、赛道、距离、胜负判定等均无统一标准。1976年,香港旅游协会(旅发局前身)主办了首届香港国际龙舟邀请赛,被视为现代竞技龙舟的起点。1980年,龙舟被列为国家正式开展的体育竞赛项目;1985年,中国龙舟协会成立。1991年,在广西举办的第四届全国少数民族传统体育运动会上,龙舟首次成为竞赛项目。在2010年广州举办的第16届亚运会上,龙舟首次成为正式比赛项目。

凭借独特的文化魅力与竞技激情,龙舟从民俗活动转变为一种全球通用的体育语言,并迅速冲出亚洲,风靡全球。2021年,龙舟首次作为表演项目亮相东京奥运会。国际皮划艇联合会目前正全力推进龙舟成为奥运会正式项目。

海外竞渡热潮亦持续升温,加拿大温哥华、多伦多每年举办“国际龙舟节”,吸引数百支队伍参赛;美国波士顿、费城等地的龙舟赛已成为当地初夏盛事;德国法兰克福、英国曼彻斯特等欧洲城市亦将龙舟赛作为文化交流的重要平台。

现代龙舟已然成为连接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文化桥梁,在全球化浪潮中实现了华丽蜕变。

一曲“同舟共济”的和谐鸣奏

龙舟的魅力,远不止于竞技场上的速度与激情,更在于其背后所蕴含的深刻且充满辩证法的精神内核。这是一曲“同舟共济”的和谐鸣奏。

龙舟竞技深刻揭示了个人与集体的辩证关系。一艘龙舟,便是一个高度协同的有机体。鼓手是“灵魂”,以其节奏统领全局;舵手是“隐形的大脑”,于无声处掌控方向;而桡手则是力量的源泉,需动作整齐划一。在这里,任何个体的卓越都无法脱离集体而存在,需要在“我们”中成就“我”。它要求每个成员放下“小我”,融入“大我”,在集体的洪流中找到自己不可替代的位置,并为之倾尽全力。

龙舟文化还展现出一种成熟的“文化时间观”。一方面,它深情地回望历史。龙舟下水的祈福仪式、对屈原的追思,是对文化根脉的虔诚守望。另一方面,它奋力地划向未来。碳纤维船体、流体力学设计、基于运动生物力学的科学训练方法、战术策略的数据分析……现代科技全方位地赋能这项古老运动。传统与创新在龙舟上并非割裂,而是如同DNA的双螺旋结构,共生共长。

龙舟赛场上的“争”是极致的。每支队伍都全力以赴,奋勇争先。然而,这种竞争的最终目的,并非为了击垮对手,而是通过与高水平对手的较量,共同激发潜能,将龙舟运动的魅力推向极致,共同成就一场精彩的赛事。这深刻体现了东方哲学中竞合背景下的共赢思维。在龙舟竞渡中,“和”正是通过极致的“争”来实现的。在规则的框架内奋力竞争,恰恰维护了整体的繁荣与秩序的和谐。赛场上的对手,在冲过终点后,可以相互致意,共同分享对这项运动的热爱。这种在竞争中达成的和谐,是一种动态的、高层次的和谐。

文化自信与共同体意识的澎湃潮音

今天,龙舟文化已从乡村江河驶入都市核心,从民俗节庆走向世界舞台,其价值在新时代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彰显与升华。

龙舟竞渡在中华大地上呈现出“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的生动局面,成为地域文化的鲜活样本。湖南沅陵作为“中国传统龙舟之乡”,其竞渡活动可追溯至远古巫傩文化,带有浓厚的神秘色彩与历史厚重感;广东东莞的“广式长龙”华丽壮观,“趁景”(巡游)与“斗标”(竞赛)并举,实现了宗族文化与商业文明的巧妙融合;贵州镇远依托㵲阳河“九山抱一水,一水分两城”的独特地貌,构成“古城映碧水,龙舟闹端午”的诗意画卷;云南西双版纳的傣族则将龙舟赛作为泼水节的高潮,用以纪念民间英雄。龙舟在中华大地上因地制宜,生根抽芽,绽放出千姿百态的地域之花。

当然,这些传统民俗并未止步于历史,而是在当代社会实现了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当龙舟竞渡从乡土仪式走向标准化、体育化的现代赛事,高校龙舟队、企业龙舟赛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社交媒体上,龙舟比赛的漂移精彩瞬间被广泛传播,龙舟元素的国潮文创设计深受年轻人青睐,国际赛场上中国龙舟队的表现牵动人心。龙舟不再是父辈的专属记忆,而是成为年轻人展现团队精神、释放压力、连接传统的时尚选择。龙舟文化,因此成为一种流动的、可感知的、具有强大动员力的文化资源。

龙舟文化,是中华大地上的共同记忆,更是联结海内外华人的精神纽带。尽管各地龙舟形制、习俗各异,但“同舟共济、奋楫争先”的核心精神是共通的。当来自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选手同场竞技,或在同一艘龙舟上并肩作战时,龙舟便成为构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绝佳场域。它让参与者和观赏者深切感受到:在文化的深层结构中,我们的精神脉搏始终同频共振。

放眼全球,从北美五大湖到东南亚湄公河,从英国泰晤士河到澳大利亚悉尼港,每年端午节前后,海外华人社群自发组织的龙舟赛已成为一道动人的文化景观。龙舟,如同一根跨越山海的长桨,让海内外中华儿女在鼓声与浪花中找到共同的身份归属。无论是归国侨胞还是远隔重洋的游子,只要龙舟下水、号子响起,那份源自血脉的文化认同便会瞬间激荡。龙舟不仅是运动、是民俗,更是一封写给中华儿女的“家书”,在每一次奋楫前行中,奏响文化自信与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澎湃潮音。

龙舟,穿越数千年的时空,以其包容与创变的生命力,生动诠释了“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的中华文明品格。在当今这个强调跨界、融合、创新的时代,龙舟文化既是一面古老的明镜,也是一种前瞻的智慧。它激励我们,如同龙舟上的每一位成员,在统一的鼓点节奏下,合力划动时代的巨舟,驶向更加辽阔、更加光明的共同彼岸。

责编:何景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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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中国民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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