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那个拐弯的夏天

田华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6 18:00:19

文/田华

2002年的七月,热得不像话。

高考还是在七月,考场里老式吊扇嘎吱嘎吱地转着,像一匹驮不动重量的老马。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斜斜地落在答题卡上,白得刺眼。文史类的考试,一门接一门,考完最后一门走出考场,天很蓝,蝉叫得很响,我站在校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像做梦一样。

后来分数出来了,刚过一本线,高出不多,就那么几分,悬悬地挂着,像一颗将落未落的果子。

出分数后,没有老师的指导,自己看了几天志愿填报指南,我在第一志愿栏里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南昌大学。

最终我被调剂到了广西大学。

南宁。遥远得几乎陌生的地名。我愣在那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爷爷是最高兴的,说广西和海南一样,有吃不完的水果,有不用穿棉衣的冬天。父亲母亲也松了一口气,说:“好歹是211

可我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一半。

出发南宁的前一夜,我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我想象不出南宁的街道是什么样子,那里的米粉和家里是不是一个味道。后来的事,谁也没想到,我竟然在碧云湖的波光里、在挂满芒果和菠萝蜜的树荫里、在三角梅铺天盖地的花影中,度过了整整四年。

毕业那年,2006年。怀着对古代文学的梦想,冲击半年,想冲击暨南大学的研究生,未中。于是,揣着一纸文凭和满腔不可理喻的梦想,和所有年轻人一样,急着要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我没有回湖南,也没有留在广西,而是去了广东。长安镇,东莞的一个镇子,比我们县城还要繁华,村部楼比我们县政府还要豪华大气。我在一家服装公司的外贸部找到了工作。说是外贸,其实就是跟单、回邮件、陪客户验货、跟车间扯皮。

长安街,名字里有个“街”字,实际上是一条长长的马路,两边全是工厂和商铺。我租了一间单人房,月租三百块,推开窗对面就是另一堵墙,阳光永远照不进来。每天早上七点出门,穿过那条永远在修的路,走进工厂大门。车间里缝纫机的嗒嗒声响成一片,像永不停歇的暴雨。

做了两年,学会了怎么跟英国、德国、俄罗斯的客户砍价,怎么跟车间主任抢货期,怎么在集装箱柜子前点数点到眼花。也学会了在异乡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不觉得太孤单。

只是偶尔加完班,深夜走在长安街上,看着霓虹灯暗下去,会突然想起大学图书馆里那些泛黄的线装书。想起大学导师说:“你古文底子不错,应该继续读下去。”

继续读下去。多么奢侈的一句话。

2008年,我回了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泸溪县。

说是“回”,其实是“逃”也未必不对。金融危机的风声已经起来了,厂里的订单越来越少,老板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正好家里来电话,说县里有考试,编制内的,问我回不回来考。

我想了一个晚上。窗外长安镇的夜景依旧热闹,但我心里明白,这座城市再大,也没有一盏灯是留给我的。收拾行李的时候,翻出大学时的日记本,扉页上写着两行字,已经不记得是哪天写下的了——“沅水边的孩子,终究要回沅水边。”

泸溪,沅江边的小县城。我从小在这里长大,知道哪家米粉最好吃,知道哪条巷子穿过去能到学校后门,知道端午时沅江上的龙舟赛哪一队赢面最大。可回来后,我发现自己其实已经不完全是这里的人了。

考上编制,分在党校。

党校的工作,说起来体面,做起来琐碎。写材料、办班、会务、迎检,忙的时候连轴转,闲的时候对着窗外发呆。党校在沅江边上,视野很好,能看到橘颂广场和那条蜿蜒而过的沅江。我常常想,这个角度,是不是和两千年前的屈原看到的一样。

在党校待了几年,调到县委办。办公室的工作更加没日没夜,跟着领导下乡、写讲话稿、筹备会议。我学会了一个本领——不管多乱的材料,熬一个通宵总能理顺也学会了一些话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怎么也不说。

有人觉得我变了。我自己也觉得变了。那个在大学图书馆里读唐诗宋词和古文观止的年轻人,如今在写年终总结和工作汇报。偶尔深夜加班完,从办公室走出来,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会想起长安镇的霓虹灯,想起南宁街头的三角梅,想起十八岁那年坐上南下的绿皮火车时忐忑又兴奋的心情。

后来调到科工信局,管工业。说起来倒也有趣——从服装公司的外贸,到如今管工业,兜兜转转,好像一直没离开过“工”这个字。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沅江水还是那样流,不急不慢。

前几天路过泸溪一中,门口围满了人,是今年的高考考场。家长们打着伞站在太阳底下,表情比我父亲当年还要紧张。我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想起2002年的自己——那个以为自己被命运抛弃了的少年。

如果那年我被南昌大学录取了,会怎样?

如果毕业后没有去长安镇,会怎样?

如果2008年没有回来考试,会怎样?

我不知道。每一个选择都像沅江的一个渡口,上了哪条船,就去了哪个方向。而人生没有如果,只有后果和结果。

现在的我,在这个小县城里安了家,朝八晚五,周末偶尔陪小孩闲逛,偶尔和朋友喝酒吹牛。讲起当年在长安镇跟外国客户砍价的事,讲起在广西大学碧云湖边读书的事,恍如隔世。

但又觉得,那些路都没有白走。在长安镇学到的韧劲,在党校和县委办磨出来的笔头,在科工信局见识的形形色色,都成了我的血肉。那个在高考志愿表上写下“南昌大学”的少年,那个在长安街出租屋里吃泡面的青年,和今天坐在沅江边喝茶的我,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那年夏天,我以为命运的拐弯是一场失败。如今回头看去,人生哪有直线呢?每一个拐弯处,都有不一样的风景。

高考过去二十多年了。

分数记不清了,志愿表也早就找不到了。但有些东西一直在——比如对文字的敬畏,比如对远方的念想,比如那些年在出租屋里深夜里独自读过的书、写下的字。

它们像沅江的水一样,安静地流着,不急不慢,流到我此刻坐着的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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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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