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津市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6 15:26:08

龚盛辉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二者之于读书人,既同等重要,又异曲同工。一座城市、一个乡村,都留存着各自的记忆,都有着只属于它的故事,都是一本与众不同的书。地球上的千万个城镇、乡村,就是千万本风格各异、内涵独特的大书。

今年的世界读书日——4月23日,我读到了一本特别的书——湖南常德津市。

此前几天,津市市委宣传部副部长廖金华给我电话,邀请我在世界读书日去一趟津市。我开玩笑地问:“想请我去嗦米粉吗?”

“津市不光有米粉,还有‘囊萤夜读’的动人传说。”她哈哈笑道。原来津市市委准备在世界读书日,举办“车胤读书季”全民阅读活动,想让我去做个读书分享。

我欣然应允下来。津市,我虽从未涉足,但对这块文化沃土,早已心驰神往。那里除了车胤的“囊萤夜读”,还有屈原的《湘夫人》、李白的《望夫石》、何景明的《津市打鱼歌》、宋褧的《津市留题》、于翼如的《姜女庙》……还有万年石器、千年古巷、码头春秋、宫馆寺观……津市,是一部对读书人有着强大磁性、魔力的古书奇卷。

于是,给大家作完读书分享,便与廖金华等人,冒着春天的霏霏细雨,开始阅读津市这本厚重的大书。

湖南人出发的地方

我们首先来到位于澧水南岸的虎爪山下。沿着山脊小路步行约20分钟,来到虎爪山东麓的“虎爪山遗址”。

细雨似一根根茧丝,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下来。澧水的水汽,裹着草木的清润,携着微风漫上山来。雨丝、水汽笼罩下的虎爪山,似是一个薄纱轻裹的绿色大翡翠,而散落在山谷、山坡的一间间白墙红瓦民居,则形似一颗颗镶嵌在翡翠上的红玛瑙。眼前的遗址土坑,被雨水浸泡、渗透,呈赭红色,一粒粒青黑砾石交错其间,共同留存远古岁月的机理。雨水洒在树叶上,凝成水珠,簌簌滴落,嘀哒、嘀哒,似在向我们诉说远古先人在这里劳作、生息的情景。

20世纪80年代初期,这里仅有几户人家,是一块极为僻静之地。1986年,津市电力局到这里建设基础设施,首次打破这里的沉静。津市文管部门配合调查时,发现地表散落疑似石器碎片,但未能引起重视,及时对其深入研究确认。

1988年4月,津市计划在虎爪山修建市委接待处,津市文管所所长李传发,带着文管人员先行文物勘探。他们首先勘查砖厂取土暴露的战国—六朝墓葬群,一名文管人员在地表上发现一块带有人工打制痕迹的河流砾石,经研究,确认为旧石器时代大石片砍砸器。他们继续扩大搜索,在第四纪网纹红土层中,采集到砍砸器、尖状器、石球、石核、石片等20 多件石制品。

1988年5月,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派出旧石器考古专家袁家荣带领考古队伍,对遗址60平方米范围首次试掘再次在距地表约2米的网纹红土层中出土石制品7件,正式确认这是一处旧石器时代早期旷野遗址。

经专家深入研究,认定上述石制器,有着鲜明地域特征,是华南砾石石器,属于中更新世早中期,是湖南目前发现最早的旧石器时代遗址。它的发现,将人类历史回溯五十万年前,说明澧水流域是长江中下游平原人类重要发源地之一。

这些年,考古人员还在虎爪山不远的澧南乡,发掘出稍晚于虎爪山遗址的鸡公垱遗址;在澧县发现距今一万年前的八十垱等古村落,距今8000-9000年的彭头山遗址,距今6000年前的是“中国最古老城市”——城头山遗址。这些考古发现,清晰地描绘了古人类从旧石器时代向新石器时代过渡的足迹。

这些遗址,均环绕在虎爪山周边不远的区域,说明津市是湖南人最早居住区域之一,因而被考古学家称为“湖南人出发的地方”。

诗文里的津市芳华

一个地名,通常是开启一个地方历史渊源的密码。那么津市,为什么叫津市?带着这个问题,我走进津市博物馆。

津市博物馆,作为县级行政单位下属的博物馆,在湖南省乃至全国为数不多。它的馆藏、布展极为丰富,分为《津市历史文化陈列》、《津市民俗文化展》、《馆藏精品文物展》三大板块,收藏、展出从石器时代至近现代石器、陶器、青铜器、瓷器、玉器、书画、民俗文物、革命文物等数千件,珍贵文物多达203 件(套),其中国家一级文物 15 件(套)、二级文物 20 件(套)

在《津市民俗文化展》区,有一套《津市基因·津市文史丛书》,从其中的《文艺卷》中,我了解了津市这个地名的历史由来。

“津”者,渡也;“市”者,经贸之地也。但津市,起初并不叫“津市”,而唤“澹津”。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李泌所著《澧州新城颂》中:“澹津之墟尚在,天门之垒可辨”,诗句中的“澹”,应为澹水,“津”则是渡口,意即澹水之畔的渡口小镇。如今,原先的大码头以北的街道依然叫“澹津路”,这是冥冥之中留住的津市之根。

后来澹水改道,不再流经市区,“澹津”已名存实亡。渐渐地,人们就称它为“津市”。

津市这个地名,首先出现在元代宋褧所作《津市留题》,其诗曰:“烟霏空翠瞰芳洲,杨柳依稀古渡头;斜日扬鞭倦行役,自惭不及贾胡留。”宋褧大约在至大到延祐年间到津市,也就是说,“津市”这个地名,已经存在700多年。

后来,何景明再作《津市打鱼歌》:“大船峨峨系江岸,鲇鲂鱍鱍收百万;小船取速不取多,往来抛网如掷梭;野人无船住水浒,织竹为梁数如罡;夜来水涨没沙背,津市家空有鱼卖。江边酒楼燕估客,割鬐斫鲙不论百;楚姬玉手挥霜刀,雪花错落金满盘;邻家国民思妇清晨起,买得兰江一双鲤;筛筛红尾三尺长,操刀具案不忍伤;呼童放鲤潎波去,寄我素书问郎处。”透过何景明诗中对渔船、打鱼、渔市的描写,不难发现当年津市多么繁华富庶。

到了万历年间,文学家袁中道,多次在自己的散文中写到津市,其中《澧游记》是这样写的:“从涔澧交汇之处,西上十余里,有千家之聚,名曰津市。”“千家之聚”,在古代已经是个规模很大的城镇了。

袁中道在《泊梦溪地》中,还这样描写当年津市的造船业:“津市新舟成,将游吴越……”有着“水做的浙江”之称的吴越大地,都要到津市来购船,可见津市当时的造船业多么发达。

澧水弯道码头春秋

我们一行来到前不久竣工的津市新港。雨比刚才大了一些。雨幕下,澧水汤汤,雄伟的新港静静立于澧水之畔,整齐的集装箱沿堤排放,货轮稳稳泊于港口,钢臂起起落落,一派静谧又繁忙的景象。

津市港,作为澧水流域的核心港口,总设计年吞吐能力5000万吨、集装箱30万标箱开通津市—岳阳—上海航线,是湖南六大港口之一。

津市港,是对津市的偏爱与馈赠。澧水自武陵山北段喷涌而出,自西向东,绕山环峰,过滩涉谷,一路将茹、温、渫、黄、道、涔、澹八大支流揽入怀中,来到武陵东段关仁山北麓,特意在津市地域拐了个大弯,然后急转急下,直奔洞庭。澧水的这个拐弯,留下了一带深水、一片沃土,成就了这个天然良港,继而又造就了津市古代发达的造船业。

良港、大船,就像有着巨大引力的磁石,吸引八方商贾齐来聚集,纺织业、手工业、饮食业及造纸、糕点、烟草等产业迅速兴起,驰名域内。明朝隆庆年间所著《岳州府志·食货考、贡》载:“青布,津市为多。”因此,青布还曾被列为贡品。

元、明两朝,这里的商贸业得到长足发展,到了清代,津市商贸和城镇发展达到鼎盛时期。正如乾隆《直隶澧州志林》所描绘的那样:“津市,州东二十里,为商贾舟楫所会。市长数里,约万余户。”这时的津市,已不再是明代“千家之聚”,而是万户云集。到了同治年间,进一步发展为拥有“街长七里余零、直街三条”,“舳舻蚁集,商贾云臻,连阁千重,炊烟万户”(同治《直隶澧州志》)的大城市。

道光年间,海运大开。洋商纷纷涌入津市,他们带来了鸦片,也带来了中国人稀罕的洋货:洋船、洋火、洋油、洋伞、洋布、洋酒、洋行洋锹……从此,津市市面上,除了大腹便便的土豪,一袭长衫的书生,还多了一些金发碧眼的洋教士、西装革履的洋商人。

随着人流、物流急剧增加,码头数量增加到九个,其中既有江西码头、湘乡码头、浏阳码头慈利码头这些“土码头”,也有美国的洋油码头,英国的怡和码头、太古码头,日本的戴生昌等“洋码头”。

这时的津市,已经成为一个移民城市、洋人淘金的乐土,一系列新兴行业,随之雨后春笋般涌现,客栈、金号、钱庄、邮电、钟表、茶楼、酒肆、会馆、教堂……大都市有的,津市几乎都有。

到了清末民初,津市的商业向心力、辐射力,堪与湖北沙市相媲美。至今人们依然常常把这两个地方相提并论——“湖南津市、湖北沙市”。

新时代凤凰再涅槃

民国初期,军阀混战,国家动荡不安。但这时的津市商贸依然繁盛。编纂于1920年代的民国《津市志稿》载:“澧水门户,九澧通衢”码头日夜装卸,舟楫不绝”;街巷“白日喧阗,夜灯如昼”地方文人侯昌铭《津市竹枝词》时,开篇便写道:“澧水滔滔绕市流,帆樯如织古津头。商船满载桐油去,换得洋纱海外游。”他所看到的津市码头,“沿堤列肆接江干,百货堆成山复山。挑夫日夜忙装卸,号子声中过浅滩。”

只可惜好景不长。1937年日本帝国主义发动全面侵华战争。1943年11月15日,日军占领津市,12月18日重被中国军队收复。日军在占领津市32天里,在隆兴和药号晒楼架设火炮,向城区与南岸轰击;纵火烧毁河南岸阜隆堆栈与澧水浮桥,切断水运命脉;沿街抢掠、奸淫妇女,制造多起惨案,并在撤退时焚毁津市城。津市佚名文人的《癸未寇难竹枝词》,这样记载这场大火:“澧水浮桥烈焰腾,阜隆堆栈火千层。浓烟蔽日遮天半,十里焦烟哭满城。”侯昌铭则在《津市竹枝词寇难篇》中描写了焚后津市惨状:昔日帆樯集渡头,今朝焦土遍沙洲。桐油栈毁粮船尽,百货成灰付水流。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一心忙于内战,无力发展商贸、建设地方,津市经济发展缓慢,民生依然一片凋敝。

带着深深的遗憾,我来到津市工业博物馆。这座前不久落成、由老电影院改建的博物馆,让我看到了古埠津市,在新中国的凤凰涅槃。

博物馆一楼,陈列着湖南拖拉机制造厂自主设计的Y-400T油压机、东方红-30型拖拉机、“斑马”蚊香、“航海”油漆、湖南汽车车桥厂制造的卡车等,向我无言诉说着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津市工业的繁荣;三楼摆出的电影院历史物件,如老电影票、放映设备、手绘海报、电影拷贝等,则让我看到了当年津市人民安居乐业、幸福美满的情景。如著名作家水运宪《津市人何其精致》中所写的那样: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至七十年代末,津市有湖南拖拉机厂、湘澧盐矿两大省属企业,还有油泵电机厂、机床厂、无线电厂、电子管厂,以及缫丝厂、绢麻纺厂、床单厂、蚊香厂、味精厂等,斑马牌蚊香蜚声海内外,湘澧盐矿是国家级大型制盐企业,津市成了湖南工业重镇。

然而,随着陆上交通发展,尤其是改革开放后高速公路建设的突飞猛进,津市作为港口城镇的交通优势渐渐失去。津市政府着力建设高速公路、干线公路、农村路网,构建现代交通体系,成功突破交通对工业、商贸发展的禁锢,确保了津市经济、文化事业发展势头。在工业博物馆里,我看到津市传统工业产品,更看到了DCS分布式控制系统、智能机器人巡检、绿色节能蒸发技术盐化工“粗加工”技术等新技术产品。正如《津市基因·津市文史丛书》序一中写的那样:“如今的津市已然是座创新之城。”

最后,我登上澧水河畔望江楼,上有一副楹联:“饮武陵酒,品鹤峰茶,望姑苏秀色,听江水涛声,九澧名楼今胜昔;吟太白诗,诵东坡赋,招屈子忠魂,忆贺龙壮举,千秋佳话慨而慷。”

这,便是我在世界读书日里读到的津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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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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