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芳柏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6 10:05:18
文/魏芳柏
说起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民族中学数年的求学岁月,脑海里翻涌的画面有很多:清晨万溶江畔的跑步身影,校园里古朴的青砖校舍,钟老校长时常对我们念叨的“b—o—o—k”……可心里兜兜转转,最终定格在心灵深处的,永远是食堂窗口那一瓢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在那段清贫的少年时光里,这一味肉香,贯穿了我的整个中学生涯,是我日复一日最真切的期盼。
(本文图片来源:湘西州民族中学官网)
九十年代初,我告别偏远的故土,坐上晃晃悠悠的大巴车,历经七个小时的漫长颠簸,终于抵达州民中就读。那时家中境况拮据,我被编入民族班85班,每月能领到十二元国家生活补贴。父母心疼我在外求学吃苦,哪怕日子过得再紧,也坚持每月挤出二十元,邮寄给我做生活费。两项相加,每月总共三十元,摊到每一天,花销就是一元。
三十元的开销,仅能勉强维持我一日三餐的温饱,容不得半点奢侈。更不允许我去添置衣服、皮鞋等“大件”生活用品。三餐也必须精打细算,若是一时嘴馋,多吃上两顿荤菜,当月伙食便会彻底打乱,后半段日子恐怕就只能白饭就咸菜,甚至落得“断炊”的窘境。
那时学校食堂菜品不算单调,除了各式素菜,还有鲜香的小炒肉丝、浓郁的红烧牛肉等,不少家境宽裕的同学总能随心点上一份,餐餐都有荤素相伴。可这些诱人的荤菜,对我而言全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因为每个荤菜至少都要8角的价格。每日一元的开销死死卡在温饱线上,我根本没有多余的钱去沾染更多的“荤腥”。六年的求学时光,我的餐盘里大多是2角钱的清淡的白菜、水煮萝卜、清炒空心菜等素菜。正处在长身体、高强度读书的我,肠胃常年被清淡素菜填满。我总觉得空落落的,格外渴望油脂与肉香的抚慰。

那时物资普遍匮乏,从乡下前来求学的学子大多囊中羞涩。三十元生活费要撑起每月90餐,每餐大约三角,除去米饭与平价素菜,几乎没有富余。空荡荡的肠胃长久缺油少荤,价格比较实惠的红烧肉(每份大约五角)便超越了肉丝、牛肉、羊肉,成了我们一众清贫学子心中最热烈的向往。
权衡再三,我给自己立下一个规矩:每月只吃一回红烧肉,并且特意选在月末。一来熬过整月省吃俭用的日子,月末生活费尚有微薄结余,吃上一顿解解馋;二来有这样一份甜蜜的期盼悬在前方,枯燥的早读、刷题,晚自习以及其他活动,也多了一份温柔的奔头。从每月月初开始,我便日日掐着日子倒数,盼着月末早早到来,盼着食堂里飘出那缕熟悉的肉香。这份简单纯粹的渴望,陪着我熬过一顿又一顿寡淡的饭菜,熬过远离家乡、孤身求学的困顿时光。

每到月末心心念念的中餐日这天,随着中午下课铃声一响,我总会第一个冲出教室,像离弦之箭般快步奔向食堂。食堂之内人声鼎沸,蒸汽袅袅,食堂工友的说笑声、学生碗筷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满是鲜活的烟火气。各个窗口飘来不同香气,肉丝的鲜香、牛肉的醇厚在空气里四处弥漫,不断勾起我的食欲。但我从不停留细细张望,也不挤进其它热闹的卖菜窗口,却径直走向食堂一侧那位中年阿姨的卖菜台去排队。阿姨慈眉善目、性情温和、个子不高,也不知道叫什么名字,见我常年只吃清水素菜,知晓我求学不易,也看穿了我对红烧肉的满心向往,平日里总会对我格外关照。她深深知道:“我们这些贫苦出生的农村娃,吃饭是摆在面前的头等大事。”远远望见她忙碌的身影,我心底便涌上一股暖意,脚下的步子也走得更急了。
排队等待的时光,每一秒都浸满期待。醇厚绵长的肉香混着油脂与酱香,丝丝缕缕钻入鼻腔,撩拨着味蕾,挑拨着神经,腹中也“叽里咕噜”阵阵作响。身旁的同学低声讨论着当日红烧肉的成色与肥瘦。我紧紧攥着菜票,目光牢牢锁在阿姨面前的大铁锅里,心中紧张又欢喜。等待虽漫长,我却甘之如饴,因为我知道,盼了整整一月的美味,就近在咫尺了!
当阿姨缓缓掀开锅盖的那一刻,便是整段记忆里最热烈、最动人的高光时刻。滚烫的白雾裹挟着浓郁香气喷涌而出,瞬间将我整个人包裹。铁锅里的五花肉被文火慢炖得恰到好处,一块块切得方正匀称,肥瘦相间,层次分明。表层的肥肉长时间被焖煮得通透油亮,泛着琥珀般温润的光泽,薄薄的油花浮在浓稠的酱汁之上,微微晃动;内里的瘦肉色泽酱红,肌理紧实却不发硬,每一寸肉质都吸饱了浓稠汤汁,油润鲜亮,看着就让人垂涎不已。它没有繁杂配料,纯粹的肉坨静静浸在红亮汤汁里。质朴家常,却有着直击人心的诱惑力!这道红烧肉比起食堂的肉丝、牛肉,多了最治愈我的最顽强的力量。
阿姨见我站在台前,脸上露出和善的笑意。手中菜瓢满满舀起大坨大坨的红烧肉,扎扎实实堆满我的饭盆。还要额外再多舀一勺浓郁透亮的肉油,轻轻浇在饭菜上。然后说“慢些吃,别着急。”温和质朴的话语伴着温热的肉坨落入碗中,一股暖流从掌心淌进心底,熨帖了所有的清贫与局促。我端着沉甸甸、香喷喷的餐盘,寻一处空位坐下,白瓷碗里,红亮油润的肉块衬着雪白米饭,油光闪闪,香气扑鼻,光是看着,心底便满是知足的欣喜与感动。
我迫不及待拿起筷子,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肉。肉坨软而不烂,轻轻触碰便微微颤动,软糯至极。送入口中,先是绵软弹牙的肉皮,带着酱香回甘;接着丰腴的肥肉在舌尖顷刻化开,油脂鲜香温润醇厚,丝毫不觉腻口,刚好滋润了我长久缺油空憋的肠胃;再嚼到紧实的瘦肉,酱香浓郁,咸淡相宜,丝丝入味,越嚼越有滋味。而浓稠的肉汁是整碗饭的灵魂,我小心翼翼将碗底的肉油与酱汁尽数拌入米饭,每一粒白米都裹上红亮油光,入口香糯绵长、回味悠长。大口扒着米饭,肉香、油香、米香在口腔里交融碰撞。随后,温热的暖意又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蔓延至四肢百骸,整个人都变得松弛又满足。一碗饭吃下来,我连碗壁残留的点滴酱汁都舍不得浪费,一一用舌头“刮净”。连日来清汤素菜的寡淡、肠胃的空虚、日夜读书的疲惫、远离家乡的孤寂、拮据生活带来的局促……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得无影无踪。放下碗筷时,唇齿间依旧萦绕着久久不散的醇厚肉香,走出食堂时脚步都格外轻快,一整天的心情也都明媚透亮。

就这样,寒来暑往,月复一月,日复一日,一瓢一瓢的红烧肉陪着我走完了六年的求学时光。要说的是,90年代中期,我生活的窘境,慢慢得到改变。因为哥哥初中毕业后,不再求学了。但是我依然保存着吃红烧肉的习惯,每月月末“将红烧肉进行到底”,不敢在生活中过多地挥霍。在期盼与满足之中,1997年6月,我顺利从州民中高中部毕业,考上湖南一所大学。2001年7月,我又告别大学校园,踏入社会,走上了工作岗位。岁月流转,十多载光阴匆匆而过。2017年,我的儿子也循着我的足迹,走进了州民中就读,也是六年时光。有一次,学校邀请我们家长入校试餐,我又重回阔别多年的母校食堂,往昔记忆瞬间翻涌。我第一时间便走到打菜窗口,特意点了一份红烧肉,想借着熟悉的味道,重温年少时光。可把肉送入口中,我却满心怅然。肉质、火候、调味都并无不妥,可反复咀嚼,始终尝不出当年那股沁入心脾的鲜香来。也许如今生活比较富足,再也不用抠着每日一元的生活费度日,不必再常年吃着清汤素菜,更不用担心吃一顿肉便会“断粮”。红烧肉早已成了餐桌上寻常菜肴,可记忆里独有的那份味道,终究是再难以找回来了!
而我渐渐明白,我怀念的从不止是红烧肉本身。我怀念九十年代州民中朴素纯粹的校园时光;怀念国家十二元补贴的真情帮扶;怀念父母每月二十元血汗生活费的殷殷期许;怀念往返家校七小时山路的青春奔赴;怀念月末翘首以盼的那份纯粹期盼;怀念常年清汤寡菜、苦中作乐的那份坚韧;我更怀念食堂里慈祥和善的打菜阿姨,怀念她满满一瓢红烧肉、额外添一勺油的温柔关照,感念陌生人的朴素善意。

流年远去,州民中昔日的教学楼、老食堂早已几经翻新,当年并肩求学的同窗散落四方,食堂里那位热心温柔的阿姨也早已不知去向。也不知她过得好不好?也不知她健不健在?而我再也回不到那个每月三十元生活费、日日清汤素菜、月末盼一碗红烧肉的青少年时代,也再也踏不上那趟七小时颠簸的求学大巴了!
人间百味尝遍,最难忘依旧是州民中的红烧肉。那一缕悠长的肉香,早已化作心底最深沉的思念,岁岁年年,不曾消散。正值不惑之年的我,唯有用真心、真情、真意来回报母校所有教职员工的恩情!
责编:苏慧
一审:莫成
二审:杨元崇
三审:张颐佳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版权作品,未经授权严禁转载。湖湘情怀,党媒立场,登录华声在线官网www.voc.com.cn或“新湖南”客户端,领先一步获取权威资讯。转载须注明来源、原标题、著作者名,不得变更核心内容。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