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6月16日《湖南日报》05版​​​

西藏是“世界屋脊”，阿里是“世界屋脊的屋脊”。这里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氧气稀薄，走几步就喘不上气。

沿狮泉河漫步，高原的风裹着雪山的寒意扑面而来。这条发源于冈底斯山主峰冈仁波齐峰的河流，被藏族同胞视为母亲河。河水冰冷而纯净，从神山脚下蜿蜒而出，穿过苍茫高原，在阿里地区行署所在地噶尔县狮泉河镇旁静静流淌。

河岸不远处，狮泉河烈士陵园静默伫立。这里，长眠着一位共产党员的楷模——孔繁森。他的墓碑上，镌刻着一副挽联：

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视名利安危淡似狮泉河水；

二离桑梓，独恋雪域，置民族事业重如冈底斯山。

在世界屋脊的烈日与长风之间，《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与西藏自治区党校教授曲宗相约，共同追寻这副楹联背后的精神力量。

两处推敲显初心

时间回到1994年的阿里高原。

11月29日，时任阿里地委书记的孔繁森在新疆考察途中不幸遭遇车祸，以身殉职，年仅50岁。

消息传回阿里，时任地委宣传部副部长的柴腾虎泪如雨下。那个夜晚，他独自坐在宿舍，想起与孔繁森相处的日日夜夜，情难自已，挥泪写下这副挽联。

“我是流着泪写完的。一提起笔，孔书记的音容笑貌就浮现在眼前。”柴腾虎向记者回忆，“可就算再好的词句，也表达不尽6万阿里人民和我自己对孔书记的爱戴与哀悼。”

​西藏阿里地区狮泉河烈士陵园孔繁森墓。

不过，这副挽联最终镌刻的版本，相比柴腾虎的初稿有一处重要改动。

下联开头，初稿写的是“二弃天伦”。孔繁森的好友、贵州援藏干部刘明看到后，提议改为了“二离桑梓”。

“‘二弃天伦’有牺牲家庭之意；而‘二离桑梓’，准确地概括了孔繁森两次离开故土、远赴西藏的人生选择。”曲宗认为，这一改，将表达升华为“舍小家为大家”。

后来，大众日报社援藏记者魏武参与撰写长篇通讯《领导干部的楷模——孔繁森》，在将挽联写入通讯时，魏武又作了修订，将“民族事业”改为了“民族团结”。

曲宗解析，从“事业”到“团结”，视角从“工作”层面提升到了“共同体”层面。孔繁森不仅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更是用生命浇筑着汉藏同胞之间、党和群众之间的血肉联系。

​狮泉河烈士陵园。

一淡一重见本色

人们在料理孔繁森后事时，看到两件令人心碎的遗物：一是他仅有的钱款——8.6元；一是他的“绝笔”——去世前4天写下的关于发展阿里经济的12条建议。

“一尘不染、两袖清风”，这八个字用在孔繁森身上，不是修辞，是实录。

​狮泉河航拍。

1994年初，阿里高原遭遇特大暴风雪。孔繁森深入重灾区救灾，在海拔5800米的革吉县曲仓乡，他忙到凌晨两点多，头痛欲裂无法入眠，心跳加剧，胸闷难当。他打起手电，写下这样的“遗言”：“万一我发生了不幸，千万不能让我母亲和家属、孩子知道……我在哪里发生不幸，就把我埋在哪里。”

曲宗感慨：“狮泉河水清澈、冰冷、纯净，用它来比喻孔繁森对名利安危的态度再合适不过——那就是淡泊。”

​曲宗教授（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阿里地处西藏西北部，地广人稀，常年气温在0摄氏度以下，每年7至8级大风天数超过140天。恶劣的自然环境，令人望而却步。

1988年，孔繁森第二次援藏时，母亲已年近九旬，生活不能自理；三个孩子尚未成年，妻子体弱多病。

“不去不行吗？”临行前，母亲抚摸着他的头，不舍地问。

“不行啊，娘，咱是党的人。”

“那就去吧，公家的事误了不行。多带些衣服、干粮，路上可别喝冷水……”

想到这也许是和年迈多病的母亲最后一面，孔繁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情感，“扑通”跪在母亲面前：“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娘，您要多保重！”说完，流着眼泪给母亲深深磕了一个头。

​冈底斯山。

“冈底斯山是西藏的神山，在藏族人民心中具有至高无上的地位。”曲宗说，党的事业在孔繁森心中重如冈底斯山，他把对家乡、对亲人的爱深深埋在心底，把博大无私的爱奉献给了祖国和人民。

“上联的‘淡’和下联的‘重’，就是这副联的联眼。淡的是个人的名利、安危、生死；重的是民族团结、人民幸福、共产党人的责任。”曲宗感叹，这一“淡”一“重”，在孔繁森身上完美统一，生动展现了一名共产党人的价值追求与精神高度。

而这副联，也完成了从自然景物到精神象征的升华。狮泉河不再是地图上抽象的“母亲河”，而是孔繁森最后守护土地的象征；冈底斯山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神山”，而是孔繁森精神重量的见证者。

此联长照后来人

在狮泉河烈士陵园，孔繁森墓周围，长眠着李狄三等63名先遣连烈士。

1950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骑兵某部第1连在李狄三的率领下，全连战士翻越昆仑山和冈底斯山，克服高原缺氧、雪盲症和严寒等极端环境，与后续部队会师后完成解放阿里任务，被授予“进藏英雄先遣连”荣誉称号。

​狮泉河烈士陵园，孔繁森墓及先遣连烈士墓。

“在这片热土上，奉献与牺牲，从来都是一场接力。”曲宗说，30多年过去了，孔繁森在岗巴主持修建的水渠，今天还在浇灌庄稼；在拉萨推动的教育，让几千个孩子走进了课堂；在阿里擘画的蓝图，至今仍是那片土地的发展指引……他似乎从未离开，因为在雪域高原，几乎每一位干部群众都是孔繁森故事的讲述者。

“孔书记每次只带一箱方便面和一些馕、水，其余物品都被退回来。”已经退休的阿里地委办公室原主任顿珠次仁，经常在老年活动中心讲述孔繁森下乡的故事。

孔繁森到阿里工作后，后勤保障由顿珠次仁负责。军人出身的他，工作态度严谨，每次下乡前都严格按照地委制定的标准准备保障物资。然而，临近出发时，孔繁森总会把多余的物资退还。在顿珠次仁的记忆里，孔繁森从不搞特殊，他与干部职工一同在食堂用餐，为其准备的水果也会悉数分发给大家。

​阿里地区的星空。

在拉萨融媒体中心，当年被孔繁森领养的曲英回忆起孔爷爷，依然热泪盈眶。

1992年，拉萨市墨竹工卡县发生地震，时任拉萨市副市长的孔繁森在抗震现场连续奋战七天七夜，并领养了三名失去亲人的藏族孤儿，曲英就是其中之一。孔繁森不仅为孩子们提供生活上的保障，还教他们读书识字，甚至3次化名献血换取营养费，用于孩子们上学和改善生活。

1997年，怀着对孔繁森的感激与敬仰，曲英毅然踏上了从军之路。每一次训练，每一次任务，他都全力以赴。退伍后，曲英转业成为一名新闻工作者，用镜头记录时代变迁、捕捉人间温情，还积极投身公益活动，帮助需要帮助的人。“孔爷爷把爱给了我们，我必须延续、传递这份爱。”曲英说。

“读这副对联，最终是读自己。”曲宗说，每个后来人都应该站在自己的“阿里高原”上，叩问心灵：我看淡的是什么？看重的又是什么？

狮泉河静静流淌，冈底斯山沉默矗立。

一淡一重，都在这里。

【记者手记】阿磊很近，伟大不远

彭可心

从狮泉河烈士陵园出来，已是晚上8点。高原的天还亮着，风却冷得刺骨。我们钻进路边一家米线店，店面不大，灶台上热气腾腾。

老板叫阿磊，云南大理人，40多岁的年纪，人生的约一半时间都待在阿里。“2002年入伍，就来阿里修建养护219新藏线。”他笑呵呵地自我介绍。

从大理到阿里，绿色成了“奢侈品”，风吹得人站不稳，树也很难成活。

能不能让阿里绿起来？阿磊和战友一起种树。20多年过去，他亲手栽在单位门口的第一棵树，差不多有手臂粗了。现在的阿里，大街小巷都有了绿色。

树活了，阿磊又想：阿里人很难吃上新鲜蔬菜水果，能不能自己种？他申请了一块空地建起阳光大棚，培育了数十种蔬菜、水果、花卉，不仅供应部队，还提供给周边的单位和老百姓。他很骄傲：“阿里的第一串葡萄就是我培育出来的。”

在烈士陵园，我们刚刚读过孔繁森的挽联，看过“进藏英雄先遣连”的故事。那些名字刻在石碑上、写在纪念馆里，遥远而庄严。而眼前这个忙着煮米线的人，忽然让那些名字活了过来。

“当兵的时候，我们都学习过孔书记的故事。”阿磊印象最深的是孔繁森的一句话：一个人爱的最高境界是爱别人，一个共产党员爱的最高境界是爱人民。

2018年退役后，阿磊留在了阿里，继续做着自己力所能及的事。“穿过军装一身，为人民服务一生。我只想通过自己的一点努力，让阿里变得更好一点。”

阿磊的话简单而纯粹，像他种的那棵树，也像他培育的那串葡萄——在高原稀薄的空气里，扎下根，安静生长，最终结出了果实。

点评嘉宾：曲宗

西藏自治区党委党校党史党建教研部主任、教授，西藏自治区党委宣讲团成员，西藏社会主义学院兼职教授，“西部之光”访问学者。近年来在各级刊物发表学术论文20余篇，出版专著1部，编写各类教材6部，多次获得优秀教学奖和国家及自治区优秀理论文章奖。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彭可心

摄影摄像/童迪

视频出镜/彭可心

剪辑/戴钺

设计/周圆

责编：胡怡

一审：詹娉俏

二审：彭彭

三审：唐婷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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