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红年其人其诗

陈惠芳     2026-06-15 17:56:20

文/陈惠芳

打出“龙红年”三个字,脑海里立马出现一个“笑面虎”:敦厚的样子,红桃花色,笑眯眯。是“笑面虎”,也不妨事。龙红年是人见人爱、花见花谢的这一种,不是“笑里藏刀”的那一种。

我这个人经常“发神经”,而且是可调可控的“智能型神经”。“发神经”看对象。龙红年也领教过。

某次,娄底搞文学沙龙,把我也喊了过去。龙红年是主持人。作古正经交流了一通文学呀诗歌呀之后,去参观曾国藩故居。不知咋的,一个湘潭诗人跟一个娄底诗人争了起来。湘潭诗人说:“曾国藩是我们湘乡的,怎么弄到你们双峰去了?”娄底诗人说:“跟我发什么脾气?曾国藩又不是我弄过来的。”越吵越较真,从曾国藩的归属吵到了湘潭与娄底的诗人谁更厉害的份上。龙红年在侧,我当和事佬,说:“兄弟们啦,别吵了。曾国藩从湘乡到双峰,又不是来找龙红年的。”然后,轮到我大放厥词。我说:“我也看不惯。将王村改称芙蓉镇,茶峒改称边城,简直是没文化。还搞两个洪江……”什么时候被龙红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我也不记得了。一个文学沙龙,弄成了救火现场。

龙红年经常到长沙开会,我也经常当特邀嘉宾。他偶尔坐在主席台,我一律坐在台下。主席台也分大小。大主席台就是大会场。几张桌子拼成一个长条形,就是小主席台。大会场里,主持人客气地介绍与会的“冒号”与特邀嘉宾。有三种情况。一,被单独点名。包括我与龙红年在内,一个接一个站起来,转身,打拱手。二,念了一连串名字,不用站起来,被集体鼓掌。三,“等”在名单之外,等于没来。我忍俊不禁。最可观的是第一种情况。一个“著名”坐下去,另一个“著名”站起来,像水池里喂养的鲸,纷纷冒头,此起彼伏。我估计龙红年“鲸”过的次数比我多。

写诗几十年,有一个奇怪的现象,越来越明显。诗人在一起,谈诗的少,扯谈的多。诗这东西,好像跟诗人无关。不过,此次扯谈之后,还得品一品龙红年的诗。不然,我这“智能型神经”就非智能了。

“如今母亲在高岗

如今棉花般的光阴越堆越高

母亲 过一年就深埋一点

过一年 又深埋一点”

湖南诗人大多来自农村。我跟龙红年有太多的相似。我的家庭出身也是地主,也经历过“白雪般的贫穷”。这首《母亲,过一年又深埋一点》,点燃了我的泪点。不过,诗中的“母亲”换成我的“父亲”。我的母亲还健在,快满九十七岁了。

“雷声滚过梦中 屋檐下

岳父将睡眠埋在旧竹椅里

嘘——请别叫醒他

就让这个古稀老人 安静地

睡在阴历”

《睡在阴历》的古稀老人,是真的睡了。“用木炭写在墙上的数字”,是一生的履历,是风风雨雨的刻画。“开始模糊”,但永远擦不掉。诗人的目光扫描那里,铭记那里。

“整整二十五年

我们没敢关门

每夜在思念中

挂一盏油灯

生怕他拄着骨头回家

却已摸不着床”

在《寻人启事》面前,我噤若寒蝉。“拄着骨头回家”,诗人对父亲的怀念是多么深重。天下诗人,写父亲的诗歌多如牛毛,像龙红年这样形容的,独此一家。

《没有厕所的村小》是龙红年发表在《诗刊》上的名作。当年,我看到这首诗,既震撼不已,又波澜不惊。上个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湘西采访,常常见到这种窘迫。诗人用白描式的写法,表达悲悯之心,比浓墨重彩更有分量。

“有一次擦完鞋我逗她

今天没带钱 怎么办哩

她低着眉 说

让你欠我一辈子才好哩……”

《与擦鞋女桂花的浪漫》,绝不是真正的浪漫。以浪漫的形式,掩藏擦鞋女内心的悲苦与无奈。字里行间,我闻到的不是桂香。擦鞋女擦的不是鞋,擦的是风尘。

“麻色的 绕竹村的一群鸭子

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里浮出

她们跳出门槛 随心所欲地拍了几下翅膀

嘶哑的嗓子 没有章法地扯着”

“这个秋天的早晨何等富丽

阳光在树枝间碎裂

百年的樟树上

你们叽叽喳喳的快乐

天真细碎 一地黄金”

诗人与《绕竹村的一群鸭子》不期而遇,亲切地呼唤《你们好 麻雀们》。我深信鸭子与麻雀也有乡音。诗人像邂逅了一群亲戚朋友。

“想念家乡 我从一条小河出发

途经两岸广阔的稻田

途经不计恩仇的麻雀

途经满种麦子、红薯、苦荞的旱土

——再往上走 就是老家的坟山

就是另一个绕竹村

每块墓碑上

都有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

你看 其中两块差点开口

喊出我失踪多年的乳名”

《从一条小河开始想念家乡》唤醒了我的童年。我的家乡也有一条小河,至今流淌在稻田之间。我曾在屋背后的竹林里刻下我的乳名。竹林被砍伐了,我的乳名也倒下了。也许,我的父亲与大哥已经开口,“喊出我失踪多年的乳名”,只是我没有听到。

“雨滴似的小女孩

背着一场春雨 认真奔跑

我看到 她经过的那片桃林

迫不及待就要绽放”

生活的变故,逼迫“雨滴似的小女孩”《背着一场雨奔跑》。雨是负荷,是重压,是无法回避的追加。“那片桃林”是唯一的慰藉。诗人跟着小女孩奔跑。那也是诗人与诗歌的方向。

龙红年的诗歌,最深的内涵是悲悯。他娓娓道来的方式,其实是所向披靡的切割。人世间的苦难,被诗歌的锋刃搅动,化成了雨,化成了泪,化成了铁砂一样的结晶。

所以,他的“笑面虎”可能是一个假象。笑对各色人等的时候,他把悲悯的情怀安放在诗歌之中,让诗歌替代他的另一副面孔。

2026年3月31日于长沙德润园

龙红年的诗

母亲,过一年又深埋一点

身高不过一米五 这高度

与白雪般的贫穷相匹配


新中国成立前女中毕业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教师

读那么多书 还是不过一米五


出身地主 那年被牵着去大队部批斗时

母亲昂首从村口走过

我坐在梨树下独自落泪


宁愿投塘 喝农药 抹脖子

母亲也从没对什么人低过头


二〇〇六年一月 大雪 风寒

全村的乡亲送她上山 一个一个脚印

将母亲抬高了再抬高


如今母亲在高岗

如今棉花般的光阴越堆越高

母亲 过一年就深埋一点

过一年 又深埋一点


睡在阴历

阴历二月廿七 栽辣椒苗

阴历七月初七 给茄子治虫

阴历十月十六 种萝卜


这是岳父用木炭写在墙上的数字

字迹 已开始模糊


在老屋的屋脊 一只乌鸦

从午休中醒来 哇——叫了一声

一场阵雨 使日历潮润


雷声滚过梦中 屋檐下

岳父将睡眠埋在旧竹椅里

嘘——请别叫醒他

就让这个古稀老人 安静地

睡在阴历


寻人启事

三道抬头纹里

藏着五十九道伤

把粽叶剥开

可能发现一道闪电

皮肤黝黑 直发灰白

身高不过一米六

体重没有一百斤

比一根枯藤

略胖


是从田埂上走失的

有人看见

他在一声鸟鸣上滑倒

是在一个果园走失的

有人看见

他守望一秋的

唯一的果子坠落时

他随一声叹息 消逝


整整二十五年

我们没敢关门

每夜在思念中

挂一盏油灯

生怕他拄着骨头回家

却已摸不着床


在城市的拐角

在乡野屋檐下

好心人如果见到他

请送他回家

我八十岁的娘

五十岁的兄

四十岁的我

和我十六岁的儿

一定重金酬谢


他是我已故的父亲

名叫龙本凡


没有厕所的村小

下课了 孩子们

听我将上厕所的事安排一下

男同学 去教室右边的土坑下

要面向土坑

跳下去时 要注意安全

别崴了脚——张小虎同学

你负责监督

绝对不能乱跑


女同学 去教室左边的杉树林

大家站成一个圈

一个一个到圈中解手

注意 圈要围紧些

动作要快——李桂华同学

你负责放哨

都明白了吗

“明——白——了”


安排完毕

国家级贫困县湖南新化县某村小

女教师刘美丽

幽灵一般

闪入一片金灿灿的

油菜地


与擦鞋女桂花的浪漫

她在一棵桂花树下向我走来

看我一眼 我在她眼里

看见桂花的香


大部分时间

她总盯着我的鞋

我的鞋 需要一个干净的面子

她就能给


她来自三百里以外的村庄

村子叫桂花

她 也叫桂花

都令人有些醉意


有一次擦完鞋我逗她

今天没带钱 怎么办哩

她低着眉 说

让你欠我一辈子才好哩……


绕竹村的一群鸭子

麻色的 绕竹村的一群鸭子

在早晨八九点钟的阳光里浮出

她们跳出门槛 随心所欲地拍了几下翅膀

嘶哑的嗓子 没有章法地扯着


在干净的晨光里

它们团结而不紧张地

游过一口池塘

摇过一条田埂

爬上新修的乡村水泥公路

闲散地晒着冬天的太阳


一副不求名利的样子


你们好 麻雀们

这个秋天的早晨何等富丽

阳光在树枝间碎裂

百年的樟树上

你们叽叽喳喳的快乐

天真细碎 一地黄金


不远的土砖墙下

我紧揪自己的阴影

脸上的绯红并非霞光

那是你们多年前的鲜血


偶尔狭路相逢

我总是脚步匆匆

急促的呼吸堵住心跳


我怕你们认出

那个掏蛋的少年

更怕你们认出心底的风雨

和岁月中腐败的稻草人


事实上 你们目光坦然

小小的身子纯洁透明

我曾在别人的屋檐下低头

一颗粪便落在头顶

那是你们的慰藉或暗语

不能破译

却格外温暖


从一条小河开始想念家乡

想念家乡

我免不了从一条小河开始


没有名字的小河 如同我的奶奶

蜿蜒的小河 我五岁时

颤抖地写下的“一”字

想起她 就会浮现

夏天炫目的太阳

比太阳更炫目的水波


逝者如斯 那些调皮的小鱼儿

不知是否顺理成章儿孙满堂

那些光滑而锋利的水草

摇曳着在时光里……


想念家乡 我从一条小河出发

途经两岸广阔的稻田

途经不计恩仇的麻雀

途经满种麦子、红薯、苦荞的旱土

——再往上走 就是老家的坟山

就是另一个绕竹村


每块墓碑上

都有一双温情脉脉的眼睛

你看 其中两块差点开口

喊出我失踪多年的乳名


背着一场雨奔跑

不选择姿势

不说一句话

背着一场雨奔跑


邻居家的小女孩

必须赶过这场春雨回家

十二岁的赤脚

要赶过这场雨

带回她在春天

终于发现的光亮


一场雨足以揪碎妈妈的心

一块钱 一双鞋

却怎么也擦不出雨过天晴

此刻 妈妈又在谁家檐下

面对这场大雨 小声问

老板 擦吗


窗玻璃起雾了

一个男人的背影日渐模糊

那是爸爸——那是

在口齿间打着趔趄的称呼

前年出去闯荡

去年春节打电话给邻居

哭着说 回不来了


——贩毒 她不懂

老在想 这个世界

有毒吗


雨滴似的小女孩

背着一场春雨 认真奔跑

我看到 她经过的那片桃林

迫不及待就要绽放

【简介】龙红年,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一级作家,湖南省诗歌学会副会长,湖南省作家协会第八届全委会委员。现任娄底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入选“湖南省三百文艺人才工程”。在《诗刊》《人民文学》《扬子江诗刊》《诗探索》《十月》《星星诗刊》《诗选刊》等几十家刊物发表诗歌1000余首;出版诗集4部;获诗刊社全球诗歌征文奖等省以上文学奖40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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