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独对时光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5 09:08:52

张毅龙

肃肃凉风,不知所起,穿林越壑而来,漫过山野,一身清旷尽落肩头。

这风原是有情。拂散袅袅炊烟,寻向涧边人家;拨开山间迷雾,露出檐角参差。来去无迹,动静藏意。王勃最懂这份温柔——他将风化作故人,默然相伴,殷勤照拂。白日将尽,山水归寂,你以为风已停歇,它却骤然卷起满山松涛。真正的有情,从不用喧嚣证明存在,只于静默之间,予人无声慰藉。

此刻,我正细读一卷《太常引》。

窗外都市未眠,灯火疏疏点点。忽忆多年前独居深圳城中村的黄昏:我从逼仄的出租屋走上天台,四周握手楼林立,夕阳被切割成一窄道金辉,落在对面晾晒的被单上。一位老人慢收干菜,像恪守一场旧仪式。风中飘来熟悉的霉干菜香,正是老家夏末常在院中晾晒的味道。喧嚣闹市骤然沉静,唯有风穿楼宇,呜咽低吟。

又念年少乡居夏夜:青萍点水,竹簟承风,萤火绕篱明灭,蛙鸣起落山间。那时光阴凝滞,听得见呼吸起落,听得见露坠藤叶。而今夜入耳的,只剩细碎的键盘轻响。

日落于此,便是天地的戏台。白日尘嚣落定,万物归于本原。

可词里,亦藏着另一重况味。

读到写茫崖的字句,心头一凛:“黄沙卷地接天边。四野断人烟。怪石骨横前。绝寸草、风如别弦。”天地苍茫,孤身孑立,是尘世的另一种极致。大四黄昏,我独自登上学校后桂子山废弃瞭望塔。塔下待拆厂房寂然无声,残垣断壁被夕阳染作锈红。风声灌入空荡铁塔,呜呜作响。那一刻我忽然懂得:孤独从不是无人相伴,而是天地辽阔,却无人回应。

恍若立在汀洲之上。柳恽一句“日落江南春”,藏尽难以言说的怅惘。水面天光渐敛,天色凝作青墨,一笔一笔晕染开来。江南春短,日落时分,更觉春光从指缝悄然流走。

水边采苹之人早已散尽。归客谈及潇湘故人,故人不归,只道山长路远。大抵世间最苍白的托词,莫过于此。日落催人归,春尽人不还,凭栏望断,愁绪如春水,绵绵不绝。

最触人心弦的,是那句晚归词:“长街寂寂列昏灯。天阔缀疏星。孤影逆风行。”半生奔波,一身风尘,未曾叹过半分意难平。只待残花满庭,轻问一句:蝶梦几时醒?

这便是多数人的寻常人生:于尘世奔波,偶尔抬眼望天光、观花事,而后继续行路。所谓超然,从不是远离烟火,而是在奔波里,仍保有感知美好的温柔本心。

日落从不止于哀愁。

王维一句“日落江湖白,潮来天地青”,写尽暮色壮阔。夕阳沉水,湖面漾起粼粼白光;潮水奔涌,天地尽染苍青。这不是离别凄戚,是行者的壮行底色。暮色愈沉,愈见乘风破浪的胸襟。遥想江天一色,方知日落亦有慷慨风骨——它将行者塑成天地剪影,孤绝,却顶天而立。

辛弃疾有言:“世路苦风波。且痛饮、公无渡河。”年少读来只觉牢骚,而今方懂深意。正因前路风波难料,才更惜眼前点滴暖意。一盏茶,一杯酒,一花一叶,一鸟一声,皆是渡己过河的舟楫。

词人们写一池荷风,写端午遥思,写弈间忘机,写寻常人间烟火。一草一木,一悲一喜,皆是时代里鲜活的生命。千载之后再读,不过寻一份共鸣:原来千百年来,世人的悲欢与困顿,从未改变。

孟浩然笔下,是另一种日落。

“日落伴将稀。”采樵人散,山野独余一身。风拂藤衣,长歌负杖,望见村落炊烟,便缓步归去。这是劳作后的安宁,是疲惫里的自由,是日落赠予凡人最妥帖的犒赏。

忆起旧时黄昏。少时放学,总要赶在日落前奔回家,惧怕长夜未知。三公里乡间土路,黄昏里格外漫长。稻田蛙鸣四起,最惧途经那棵歪脖子老樟树,总屏住呼吸、攥紧书包快步跑过。直到望见村口路灯下母亲被夕阳拉长的身影,心头才豁然安稳。

后来漂泊异乡,暮色里看行人归巢,万家灯火,无一盏为我而亮。有一年冬日出差北方小城,夜幕低垂,路面凝着薄冰。十字路口车流匆匆,外卖骑手穿行风雪,我忽然念起母亲灯下等候的模样——原来我怕的从不是黑夜,是长夜里无人等我归途。

方知日落之所以动人,原是在轻声提醒:归途尚在,心念当归。

可有些人,终究回不去。

陈子昂泊舟沧江,望巴国荒台,日落云深,归帆隐雾,客愁无边。杜甫夔州登高,重阳独酌,黑猿啼暮,白雁南飞,战乱离散,岁月催老。此时的日落,早已不只是天色向晚,是时代的沉暮,亦是生命的迟暮。

最令人心惊的,是高翥的两句:“日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白日祭扫,纸灰纷飞,哀思弥漫。日落人散,坟冢寂寂,狐眠荒土;人间屋内,笑语如常。狐犹恋冢,人何以堪。这从不是讽刺,是最刺骨的人间真相。日落划开生死两界,白昼念逝者,黑夜归浮生。生者仍要前行,仍要灯火言笑,举杯尽欢。“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不是旷达,是沉痛至极后的清醒。

夜深。

天色彻底沉落,山水融作一汪深蓝,如墨入清水,缓缓洇开。远处渔火点点,晚风渐起,松涛层层,由远及近,复又远去。

曾畏惧日落,惧长夜未知,惧一日虚度的空落。十几年前夏日傍晚,我送别至亲,走出医院恰逢日落。金红光晕铺满长廊,护士推着轮椅缓缓走过,老人眯眼望向窗外,眉眼安然。那一刻骤然懂得:日落从不负人,它如期而至,也如期远去,恰似生命里所有不得不坦然接纳的告别。

后来方悟,日落从不是终结,而是另一场启程。正如王勃所写,喧嚣散尽,万籁俱寂,风为世人再起松涛。暮色从不是衰败,是万物显露本心的时刻。若无日落沉寂,怎闻松风浩荡;若无长夜相伴,怎惜天光晴朗。

静坐山坡,目送最后一缕霞光隐没。想起十六岁的黄昏,我与好友坐在操场看台看落日。他说,往后无论身在何方,共望同一片天际。后来山遥路远,音讯渐疏。可每逢日落,我仍会抬头远望——不知他是否还记得,那年晚风鼓荡起我们的校服,像两只笨拙却自由的风筝。

凉风再起,松涛不息。同一场晚风,王勃听出深情,孟浩然听出闲适,鲍照听出悲凉。人心各异,所见便有万千意趣。

起身循山路下行,同行者已散,恰如“日落伴将稀”。却不觉孤寒,清风拂襟,松声渐远。平野之上,万家灯火明明灭灭,炊烟散尽,唯余点点微光。

日落之后是长夜,长夜尽头,自有朝阳。

那一阵为君而起的松风,从未停歇。吹过王勃松林,吹过王维江湖,吹过柳恽汀洲,吹过杜甫高台,吹过高翥荒冢,一路浩荡,终吹至我身。

肃肃凉风生,加我林壑清。

日落已至,清风不息。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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