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5 06:11:25
1634年秋天,王夫之刚满十五岁。衡州古城的大街,长长的石板路上,人来人往,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却是一个让人高兴的日子。王夫之穿着崭新的衣服,紧紧跟着王介之和王参之,不断地说着话。
打从王衙坪自己家门口眼睁睁地看着耒阳四姐妹孤苦无助地跟着“湘春楼”老板离开后,王家人就没有过上一天舒心的日子。当时王夫之真想拿着刀子冲上去拼命,但是,拼了自己的命又能怎样?四姐妹能被解救出来吗?母亲心里在流血、父亲眼里在喷火,但最终也只能忍住这口恶气。这样压抑的日子一直持续着。忽然一天,父亲从外面回来,神秘而悄声地告诉母亲说:“德明的冤案应该有希望了。”王家三兄弟都不敢问,只在心里默默祈祷……
“走路当心!快跟上!”王介之朝王夫之叫了一声,道:“你在想什么?”
王夫之应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他们朝着城南方向,走了好远的路,才拐进一条小道,越往里走,越是安静。
终于,衡州郡学到了。这座陈年大院包括东、西两组院落,土砖灰墙,坐南朝北,房子非常破旧,断砖碎瓦,墙体斑驳。东边院落为伴池、棂星门和两庑厢房,西边院落为大成殿、大成门和两进偏房。后面有一座小山,前面伴一处流水,地面上堆积着一撮又一撮的黑泥和腐叶。大成殿西阔三间,进深五间,殿中供着孔子及其弟子塑像。郡学建筑虽然破旧,却是衡州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进了这里就意味着距离金榜题名又近了一步。
王夫之抬头看了看大门匾额上深蓝色“衡州郡学”之苍劲大字,旁边有一副木雕对联,左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右联:“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王夫之不由一笑,说了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此之谓也”。他抖了抖衣襟,就要迈进大门。
这时,王介之对王夫之道:“小弟,你是新生,在左边厢房;我与大弟是老生,在右边厢房。不需要我俩陪你进去吧?”
“不用。大哥、二哥,你们去吧。”王夫之自信地说道。王介之与王参之点点头,遂朝前面走去。
王夫之正要侧身,突然,旁边闪过一个人影,差点把他撞倒,人影一闪而过,很快消失在左边门里。“这是何人?如此慌张,没有一点礼貌。”王夫之心里嘀咕道。
王夫之进了厢房,拜了师,接过老师递来的课本,找到自己的座位,无比兴奋。屋子里十余人,端端正正坐着。先生姓黄,名真川,瘦高瘦高,一脸严肃。他拿着薄薄的名册点名,被叫的学生一个接一个站起来,又一个接一个地坐下去,双手背在后面。一切秩序井然。
那天的课,讲的是《诗经》。王夫之早就熟知《诗经》内容,开始便有些怠慢。突然,黄真川敲了敲课桌,扫了王夫之一眼。王夫之顿时规矩起来,认真听讲。这一听,王夫之方知黄先生腹有诗书,出口成章,声音不大,却观点新颖,思路清晰,逻辑严密。
整个教室鸦雀无声,只听黄真川缓慢而从容地讲道:一部《诗经》,万人膜拜。孔子裁定,“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何也?盖因“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而太史公评屈原时曰:“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矣!”一代枭雄曹孟德所写诗作,竟引用《小雅》十六次、《大雅》五次、《国风》五次,涉《诗经》共计二十六处矣。至于魏晋风度的嵇康,在“俯仰自得,游心太玄”之间,所写“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仰落惊鸿,俯引渊鱼”等三十六首诗,皆有《诗经》之影也。颜之推直言之:“歌咏赋颂,生于《诗》者也”……
随着讲述的展开,王夫之发现同是一部《诗经》,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述说。父亲、大叔与黄先生的理解不同,但所得启发,各有千秋。王夫之越听越发现黄先生的过人之处,真是“满腹经纶者,处处见名卿”。
第一堂课讲完,大家休息一会儿。第二堂课以讨论为主。黄真川提问道,《诗经·小雅·斯干》云:“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乃生女子,载寝之地。载衣之裼,载弄之瓦。”谁来说说 “载弄之璋”“载弄之瓦”中的“璋”和“瓦”究为何物?
课堂顿时活跃起来,有说“璋”指“美玉”的,也有说指贵重礼物的;有说“瓦”指“纺锤”的,也有说就是屋顶上的瓦片。黄真川看了看,主要以“璋”和“瓦”为“美玉”和“纺锤”者居多。一位同窗还详细解说诗意,即若生男,则置之于檀木雕床,着华服,以玉玩乐;若生女,则置于地面,裹襁褓,以纺锤玩乐。黄真川对此表示赞许,点了点头,最后发问,尚有异议乎?
这时,王夫之站起来道:“此诗乃贺王族宫室之歌辞。‘乃生女子’,应是天子之女。天子之女会玩纺锤乎?况古代纺锤系笨重之物,何能玩之?‘载弄之璋’中的‘璋’乃美玉固然不错,然‘载弄之瓦’中的‘瓦’不是纺锤,应是酒器。‘弄璋’‘弄瓦’乃古人习俗。幼儿周岁时,长辈们将各类物品置于前,诸如笔、墨、纸、砚、算盘、钱币、书籍等,以其所取物品预测其未来矣。”
黄真川闻此,满眼放光,大赞道:“此乃发新之所见也。”
下课后,王夫之回到学舍,发现有人站在他的床位边,自报姓名,叫文之勇。王夫之一看,这不是在门口差点把他撞倒的人?王夫之调侃道:“原来是文兄,我刚进郡学大门,你却给我个‘武威’矣。”
“嗬?你不提起,我差点忘了。”文之勇表情冷淡,似乎很难亲近。他看了王夫之一眼,道:“没想到,撞我者原来就是大名鼎鼎的夫之先生!”
“明明是你撞了我,怎么变成我撞了你?”王夫之正欲与之理论,却听文之勇道:“我不想与你辩论。课堂上已经领教了。厉害。”说完,转身就出了门,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王夫之觉得文之勇不讲道理。恰好此时,王介之和王参之来了,问他是否适应。王夫之憋了一肚子气,讲了文之勇的不是:“明明是他撞了我,却变成我撞了他?岂有此理!”
王介之笑道:“你讲的可是文大才子?”
王夫之不以为然,道:“倒也看不出是什么大才子。”
王介之安慰道:“这里是读书的地方,不是生气的地方。别人的才华未必是你一眼就可看出来的。”
“文之勇可不是一介武夫。”王参之插话道:“再说,如果你不站在前面,他又怎么会撞着你?你撞他与他撞你,彼此皆受惊吓,你还介意谁撞谁乎?”
听了两位兄长的言说,王夫之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王介之和王参之离开后,王夫之打开作业本,对黄先生布置的课后作业“熟读《诗经》一首并发己之独见”,他认认真真地写道:《诗经·小雅·鼓钟》有“鼓钟锵锵,淮水汤汤”与“鼓钟喈喈,淮水湝湝”两句。一般认为两句意思相仿,以《毛传》与《诗集传》为代表,皆言钟鼓之响亮与水流之汹涌浩荡。
写到这里,王夫之笔锋一转:“然王某不敢苟同。盖锵锵,声之大也。喈喈,声之和也。汤汤,流之盛也。湝湝,流之徐也。大与盛,和与徐,各以类兴。”
王夫之觉得意犹未尽,便又卖弄似的写下对另一首诗的“独见”:王某读《诗经·曹风·鸤鸠》,见有“鸤鸠在桑,其子七兮”句。《毛传》认为“鸤鸠”为秸鞠,《诗集传》认为“鸤鸠”为戴胜,即布谷。《尔雅》《方言》等亦各有说法。王某考证认为:鸣鸠、秸、秸鞠、布谷皆为同一鸟也;鸤鸠、戴胜、亦为同一鸟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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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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