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塔还在那儿站着

李祥松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6-14 17:08:56

文/李祥松

十五年了。

坐在书桌前翻看老照片,像素粗糙,边角泛着那台索尼W220的紫边。妻子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的目光停在一张照片上——苍山横卧远处,山顶的云被风扯成薄薄一缕,天蓝得近乎透明。崇圣寺三塔矗立近前,米黄色的塔身镀了一层淡淡光晕,一主二仆般并肩立着。我站在广场上,身子绷得笔直,眯着眼,表情大概是让太阳晃的。妻子仰拍,塔身愈发巍峨,我也跟着高了些——只是往旁边一站,又被三座塔衬得矮了下去,像一棵树倚着三座山。那年我近不惑,儿子十三岁,刚上初二,已快赶上我高了。

20117月下旬。

我工作十多年,第一次请公休假。

此前妻子总担心我请不脱假。很多次外出旅游的机会,最终都是她带着儿子跟团走。她常对儿子说:要让你爸陪咱们出去玩,比登天还难——好像他是国家总理似的。

其实不全是忙。我骨子里不爱旅游,费神费钱,没味儿。一帮人凑一起,看人造景观,吃团队餐,导游举着小旗催命——我宁可周末在家看一整天电视。

这次妻子做了很久的工作。她说,儿子马上读初三,上了高中就没时间跟咱们玩了,而且长大了也不会再愿意跟父母旅游。她们单位三年才有一次旅游的机会。人生的过程,还是要留下点与儿子一起成长的记忆。

我想也是。

儿子原本也不想去。他要参加萨克斯考级;觉得跟大人玩约束多;还想在家读读书,看看电视,打打篮球——开学上了初三,就看不成电视了。妻子发挥了她做思想工作的本事:考级可以明年再考;同行的叔叔阿姨带的孩子他都认识,很好玩的。

最后我请了假,儿子也点了头。

那天起得很早。窗外灰蒙蒙的,路灯孤零零亮着。到火车站时人差不多到齐了,儿子看到几个熟悉的伙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从张家界到昆明,火车要走二十四个小时。硬卧的枕头和被巾味道很重,只能将就。窗外的景色从湖南的山峦渐渐变成贵州的隧道,一个接一个,明暗交替如老式放映机。同车厢遇到从昆明来张家界旅游的爷孙三人——那位读七年级的小姑娘,据她爷爷介绍,已经游了大半个中国。爷孙之间有君子协定:成绩名列前茅,爷爷奶奶就出钱陪孙女旅游。

看来全国的孩子压力都一样大。

火车一路穿越吉首、怀化,过六盘水、贵阳。到昆明时,天气已明显凉了下来。高原的夏天,对于来自湿热地方的我们,是个好去处。

早晨的昆明,天透透地亮着,空气里有一缕凉丝丝的清冽。定点的餐馆摆流水席,碗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说是特制酱辣子。众人吃得勉勉强强,等了半小时才等来大巴。导游先送了水,又保证明天早餐一定吃好。

大巴跑了不知多久。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田野,又从田野变成山坡。

终于到了崇圣寺。

远远就看见了那三座塔——不是我想象中灰扑扑的样子,而是一种苍劲的米黄色,在苍山十九峰的青黑色背景前,像三柄从大地里拔出的断剑,直直戳进蓝天。天上的云很淡,近乎透明。

一家三口坐电瓶车往里走。儿子坐在最后一排,倒着看风景,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一缕缕往后飘,一脸的新鲜劲儿。路两旁松树很高,树冠连成一片,阳光从缝隙漏下来,洒一地碎金。

我在塔前仰起头——脖子几乎弯到极限。塔身一层层往上收,每层都有小小的龛,佛像已模糊得看不清眉眼。阳光从塔尖斜斜照下,在塔身上切出一道分明的界线:亮的一面是温暖的米黄,暗的一面是深沉的赭褐。我伸手摸了摸塔基的砖石,粗糙而温热。指尖能感觉到砖缝之间凹凸的走向。

一千多年的风霜,就藏在这些纹路里。

导游说,这三座塔建于南诏时期。先建的大塔叫千寻塔,十六层,近七十米高。后来补建南北两座小塔,各十层,四十多米高。三塔除了佛家的功德,还有一个实用目的——大理古时候水乡泽国,水患多。古书里说龙敬塔而畏大鹏,大理原是龙住的湖泽,所以建塔镇之。

儿子插嘴问:那龙怕塔,就不发水了?

导游笑了笑,说中国古代有水患的地方,常常建塔相伴——算是一种朴素的因果逻辑。

她又说,这三塔挨过三十多次大地震。最厉害的是明朝正德年间那次——大理古城几乎全倒了,千寻塔被震裂得像劈开的竹子。可十天后,它居然合拢了。

儿子睁大眼睛:那它们怎么还没倒?

导游笑着答:就是因为没倒,才叫奇迹啊。

那一刻,儿子仰头望着高高的塔尖,阳光正打在他仰起的脸上,把眼睛映得亮亮的。他平时总窝在沙发上玩游戏,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崇圣寺所崇的是观音菩萨。到了宋代的大理国时期,寺庙达到鼎盛——方圆七里,房屋八百九十间,佛像一万一千四百尊,用铜四万多斛。大理国二十二位国王里,竟有九位在此出家。

儿子嘀咕:当皇帝多好,干嘛要当和尚?

我当时答不上来,只含糊地说那时候的人想法不一样。现在想想,或许他们正是在权力的顶峰上,最先看穿了权力的虚无。

妻子是个孝顺女儿。她说要替两个妈妈和一个老爸烧炷香,许个愿,祈求老人家身体健康,当然也为我们这个小家祈福。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上去,在阳光下变成一缕若有若无的淡蓝。

看着妻子虔诚焚香,再看儿子在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小石子,我忽然想:这三塔看了一千多年的香客来来往往,有多少人像我们一样,怀着对家人的牵挂而来,又带着满足离开?

所谓过眼烟云——散去之后,留下的不就是这些实实在在的情感么?

回程的电瓶车上,儿子靠着椅背打起了盹。夕阳从车尾照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橘红。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塔。夕阳正打在塔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金。

一千多年了,它们就这么站着。

当年游完崇圣寺,我曾在日记里写:时间是最好的东西,任何事物都逃不过它的法眼,一切好的坏的到头来都是过眼云烟。

如今十五年过去,我发现当年的话只说对了一半。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儿子破天荒地没有急着打开电视,而是趴在床上翻看手机里的照片。大部分拍歪了——有的削掉了塔尖,有的只剩半截。

翻着翻着,我看到一张之前没怎么注意过的——儿子抓拍的。我和妻子并肩站在广场上,三塔矗立身后,苍山横卧远方,我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拖在石板地上,像是和塔的影子连在了一起。

我问他:怎么想起来拍这张?

他说:不知道,就觉得好看。

妻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如今翻看那张照片,取景算不上精巧,构图也说不上讲究。但正是这种不刻意,反而让我觉得真实——十三岁的儿子随手按下快门,没想过什么章法,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好看。

今年儿子去大理采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崇圣寺三塔的照片,配了一行字:跟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我在下面回:塔没变,人变啦。

他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然后私信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他站在塔前,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当年那张有苍山有三塔也有父母背影的照片。

他说:爸,那次旅游我记得。

窗外夜色已深,远远能看见几点灯火。妻子收拾完厨房,走过来看了一眼我屏幕上的照片,没说话,只是在我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三塔应该还在那儿站着。苍山十九峰还在,洱海还在。

而那个倒坐在电瓶车上、风吹着头发的少年,如今轮到他给父亲发照片了。

2011828日夜记

2026611日改定

责编:田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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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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