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日报 2026-06-14 08:46:46

□宋可权
1954年,长江流域发生特大洪水。被湘江、资江和洞庭湖贯穿、包围的湘阴县,灾情特别严重。当年4月21日—10月21日,湘阴县境内水位超30米达184天,20余次暴雨叠加。全县71个堤垸仅岭北垸幸存;受灾最严重的洞庭乡,全乡100%受灾,300余户房屋冲毁,农田淹没4万余亩,所属乔山围、囤粮围全部漫溃,颗粒无收。
湘阴县的防汛抢险和南洞庭湖修复治理成为全省乃至全国关注的重点,涌现出了许多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成立不满一年的湖南省文联,派出一批青年作家到湘阴县洞庭湖一线体验生活,进行宣传和创作。时年22岁的王以平,即其中一员。在这里,他经受狂风暴雨、九死一生的严峻考验,创作了一批优秀作品,开启了他与岳阳70多年的不解之缘。
1958年在平江长寿街山区采风的王以平。
“风暴来了”
“傍晚,航运管理站的信号灯挂出来了。朱红色的、银灰色的灯在一条线上排列着。这是风讯,它预告五级至七级的风暴快要起了。”
2026年4月18日上午九点多,在长沙市开福区藏珑小区的住宅内,即将迎来95岁华诞、精神矍铄的王以平老先生,面对岳阳几位客人,回忆起70多年前在岳阳的往事,特别激动。他一鼓作气、声如洪钟地讲述了一个多小时,中途不休息、不喝水,不知疲倦的体能和不假思索的口才,年轻人都甘拜下风。
空口无凭。王老小心翼翼地从桌上一本书中,拿出一份泛黄的纸张,只有一张A4纸大小,但他像捧着故宫“镇馆之宝”一样递给我,一看,是《新湖南报》;出版日期:公元一九五四年九月十二日;在副刊“文化宫”栏目,登载了一篇小说:《风暴来了》,作者:王以平。
读着小说开头这一段文字,72年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紧张气氛扑面而来;读着这样开门见山、成熟老辣的文字,我们根本不会想到,作者当时只是一个仅仅初中肄业、20出头的小伙子。我不禁想到,当年我重点大学毕业,都写不出这样简洁明快的好文章呢。李元洛先生曾经安慰我说,文艺创作不是讲究学历,而是要靠天赋!无疑,王老具有这种万里挑一的“天赋”。
1932年4月,王以平出生在株洲攸县。在他十多岁的时候,父亲就牺牲在抗日前线。早孤催生了他的早熟。相较于一般人千方百计粉饰自己的学历,王老一直坚称自己“初中肄业”,但他的文字功底,远远超出初中生的水平:1950年,18岁的王以平在衡阳“岳南文工团”参加工作,以土地改革为背景,创作小歌剧《一担翻身粮》,很快在《长江文艺》上发表,后来由广西一个文艺团体精心排演,参加了中南地区文艺会演,荣获优秀节目奖。1951年春,新成立的湖南省文联筹委会面向全省举办群众文艺征文活动,19岁的王以平以翻身农民支援前线军粮为背景,创作诗歌《莲塘上》,获得二等奖。“莲塘水,水悠长,水生岸上担军粮,莲姑水边洗衣裳……”
凭借一首小诗展现的细腻才情、一部歌剧彰显的创作功底,1952年8月,20岁的王以平被调入省文联筹委会《湖南文艺》编辑部。从衡阳乘船经过湘潭,踌躇满志的王以平遥望岸边一望无际的稻田,闻着空气中弥漫的稻花清香,抽出钢笔,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写下了一首七绝:“昭山襟带束江流,风送轻帆云自悠。前路星沙浑不觉,心花先已过潮头。”200多年前,大文豪王船山同样乘船从衡阳往长沙,途中口占一绝:“湘水西来万里长,洞庭东注渺茫茫。衡云尽处天低水,楚雪消时浪拍塘。”两位王姓诗人的作品,难分伯仲啊!
在《湖南文艺》编辑部一年多,屁股还没有坐热,一声令下,他又被时代推到了洞庭湖的浪口潮头——到南洞庭湖治修工程一线参与采风和宣传报道工作。
湖区垸子里一个上年才堆的“安全台”,没有打过硪,在暴风雨来临前夕,岌岌可危,台子上面一千多老百姓急需船去营救。王以平以此真实事例为题材,创作了小说《风暴来了》,渲染了风狂浪急、刻不容缓的紧张氛围,刻画了指挥若定的“李科长”、临危不惧的刘大副、瞻前顾后的轮船私营业主周定国,刊登在《新湖南报》,一炮打响,奠定了“战地记者”的金字招牌。
1956年在长沙省立三医院工作的尹宝奎。
“燕子来了”
“在苍茫的大海上,狂风卷集着乌云。在乌云和大海之间,海燕像黑色的闪电,在高傲地飞翔。”
九成以上的读者应该都很熟悉这一段文字。72年前,在南洞庭湖治修工程一线的青年作家王以平,经历了惊天动地的暴风雨,也遇到了动人心魄的“小燕子”!
“到指挥部大约半个月后,在一次各分指挥部宣传干事的汇报会上,一个名字带着翅膀,飞进了我的耳朵。”说话的是杨林寨工段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干事,他讲起工地的“新鲜事”,眉飞色舞,“我们那儿有个女学生,真了不得!从长沙湘雅护士学校来的,学校组织她们班二十多个人一起支援工地,这个姑娘背着药箱,天天在工地上飞。给民工包扎、看病、送药,笑声像铃铛一样脆。工地上那些汉子,只要看到她的影子,听到她的声音,劲头立刻就上来了!大家都喊她‘洞庭湖的小燕子!’”
几天后,王以平接到一个任务:采访女护士尹宝奎典型事迹!
人类学家发现,男性普遍记忆力不太好,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特点:第一次与自己一见钟情的女孩子见面,60年、70年,甚至80年后,他们都记得当年接触的每一个细节、交谈的每一个字节。
“话音刚落不久,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而有力的脚步声,一个清亮悦耳、带着些许邵阳口音的女声响起:‘张指挥长,找我呀?’”
“门帘被一只沾着些微泥渍的手掀开,一个娇小却挺拔的身影,带着冬日湖面的清冽气息,走了进来。就在那一刹那,我愣住了。连日来的寒冷与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略显宽大的旧列宁装,袖口高高挽起,露出纤细却结实的小臂。裤脚和解放鞋上虽不可避免地沾着泥点,却丝毫不显邋遢,反而透着一种质朴的劳动之美。她个子不高,不到一米六的样子,体态轻盈娇小,真如燕子般灵巧。一张标准的瓜子脸,肤色是健康的、被湖风阳光亲吻过的红润,细腻中带着些许粗糙,更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一瞬间被爱情笼罩住的年轻的王以平,也许暂时忘记了此行的采访任务,但他没有忘记当年与尹宝奎见面的种种美好感受。他被爱情激发的才思写下的每一个文字,都那么鲜活,无可替代。
我很佩服22岁的王以平,在对心中女神一天紧张的采访后,他控制住自己的激情,搭乘最后一班交通船返回指挥部,创作的冲动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刻不容缓。他以“小燕子”和她同学为原型创作了小说《湖上红灯》之后,意犹未尽,披衣而起,又点亮煤油灯,铺开一沓崭新的稿纸,文如泉涌,一气呵成,创作了一首激情澎湃的新诗:《洞庭湖的小燕子——为南洞庭湖治修工地而作》:
歌喉,啼唱春的声音
不是梁间呢喃的身影
你的歌声,唤醒了沉睡的春光
你的身影,印在每一个年轻的心上
从此,洞庭的风,都带着你的香!”
我满以为,帅气爆棚、才华横溢的王以平,凭借一次成功的采访、一首非常煽情的新诗,应该可以抱得美人归了吧?!但往事没有这么简单,命运之神还要捉弄一下这个可爱的年轻人。
将近一个月后,王老的爱子王伊亮先生约我在岳阳喝茶,才向我透露了老爷子数十年守口如瓶的“秘密”:1955年春,治湖工程胜利告竣,两个年轻人各自回归原本的生活轨迹。王以平回到省文联,继续伏案笔耕;尹宝奎则重返湘雅护士学校课堂,同年秋毕业,作为最优秀的学员被跨省分配去江西大余钨矿。路途遥远、通讯不便,并未缔约的爱情充满变数。怎么赢得这份跨越山水的缘分呢?
一个优秀的作家,最善于捕捉细节。“宝奎曾在信中无意间提过,她有一块瑞士手表,是父亲留给她的遗物,却在江西工作时不慎遗失。对护士而言,手表是不可或缺的工具——精准掌握给药时间、记录病人体征变化,都离不开它。失去手表后,她常常因无法准确把控时间而苦恼。这个细节,我一直记在心里。”
“恰逢治湖期间,我因创作多篇宣传稿件,收到了一百多元的稿费。这笔钱,在当时不算小数目。我没有丝毫犹豫,悉数拿来,在长沙的钟表行里,精心挑选了一块英纳格手表。银亮的表盘,精致的表带,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我对她的理解与牵挂。”
细节决定成败!江西之行,王以平求婚成功!但他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归来后的首要之事,便是整理两年来积攒的手稿——在洞庭湖治湖前线时写下的短篇,包括《风暴来了》《火热的心》《湖上风雪》《乡长》等。“这些文字,是我对洞庭治水壮举的全程记录,更是我与宝奎爱情的无声见证。”湖南人民出版社接到稿件后,非常重视,通过慎重考虑,把全省其他同志写的6篇小说,包括《护堤》《七级风》《风雪夜渡》《夜宿总队部》等一起列入重点出版计划,书名确定为《战斗在洞庭湖畔》。
1956年,宝奎顺利从江西大余钨矿调回长沙,入职省第三人民医院,一对年轻人举办了简单却隆重的婚礼。而这场婚礼最珍贵的礼物,恰是湖南人民出版社寄来的《战斗在洞庭湖畔》书稿。
“这个集子,收辑了反映一九五四年洞庭滨湖人民防汛抢险的小说三篇、反映修复洞庭湖堤垸这一巨大工程的小说七篇。这些作品,都在一定程度上刻画了滨湖人民在战胜洪水的战斗中,忘我牺牲、机智勇敢、艰苦劳动的英雄形象。”捧读70年前出版的这部小说集,45000字,每一个字,都是这一段艰难岁月的真实写照;每一个字,都饱含着对英雄人民的热情讴歌。
“平江山谷的风雨”
沉浸在新婚燕尔幸福之中年轻的王以平,梦里还常常回响着洞庭湖的涛声;1957年5月,中南文联和湖南省文联共同派遣他以专业作家的身份,深入平江山区采风,他背着简单的行囊,来到了平江长寿,年轻漂亮的爱人宝奎也随之调到长寿医院工作。
长寿古称长寿街,全域面积约494平方公里,是湘鄂赣革命根据地首府、国家级红色老区、湖南省重点革命苏区,素有“湖南小井冈”之称。
王以平走进平江山谷,他发现“弹洞前村壁”,当年战斗的痕迹还处处可见;经历和熟悉这段革命历史的人大多还健在。他不知疲倦地翻山越岭、深入老百姓家中进行采访,到革命遗址和战斗故地现场体验,迅速写出了一批初稿。
1927年大革命时期,长寿率先建立农民协会、党组织。早期一些党员不幸被捕,经受了种种酷刑,坚贞不屈。以此为题材,王以平创作了小说《艰难的日子》,以日记体形式,记录“我和苏民”一对革命夫妻被捕后,在狱中和敌人不屈斗争、壮烈牺牲的感人故事。
1934—1937年,主力红军长征后,傅秋涛、钟期光等依托长寿仙姑岩、黄金洞山区坚持三年艰苦游击战争,这里留存大量红军藏兵洞、哨卡、练兵场遗迹。以这段游击战争为背景,王以平创作了小说《伐木者的野宴》,反映山区群众冒着生命危险为红军送盐、支持革命队伍的英勇事迹。
一年多的采访,在和山区人民群众的真诚交往中,在收集红军和共产党人前赴后继、敢于牺牲的事迹过程中,王以平的心灵得到了净化和升华。1958年3月,他回省文联参加“大鸣大放”活动,26岁的王以平完全没有年轻人的幼稚和知识分子的冲动,坚持正确发声,没有受到冲击,光荣加入党组织,并加入中国作家协会。1958年8月,全国人民公社化运动迅速落实,根据上级组织安排,王以平兼任新成立的长寿公社副书记。
在平江山谷的两三年,是王以平人生中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创作上,他以平江真实革命斗争实践为主题,又写出了《红色交通站》《山谷风雨》等小说,汇编成小说集《山谷风雨》,在1959年新中国成立十周年之际,由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成为一代年轻人深沉的记忆。生活上,大女儿在平江山区出生,二女儿在这里孕育,一个欢乐幸福的小家庭其乐融融。二女儿后来出落得如花似玉,是湘西歌舞团舞蹈队的台柱子。有一个年轻人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创作了一首歌词《小背篓》,1990年在央视春晚上由湘西歌舞团另一个著名歌唱家首唱,风靡全国。这个年轻人就是后来执掌湖南广播影视集团的欧阳常林。宝奎在这里得到了事业上极大的满足:之前在省三医院,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护士;在长寿,她却是受人爱戴、敬仰的“尹医师”,救死扶伤,活人无数。那两年,长寿出生的婴儿,九成都是由“尹医师”亲自接生的。40多年后,“尹医师”故地重游,长寿老朋友热情接待,万人空巷的盛况,让“尹医师”热泪盈眶,盘桓多日,都不愿离去。
在洞庭湖畔、平江山谷的几年,在王以平老人已近百年的人生中,并不漫长,但特别珍贵。“一颗心似火,三寸笔如枪。”这是在激情燃烧岁月里战斗的几年,是事业、爱情和家庭硕果累累的几年,所以,王老夫妇和四个儿女都对岳阳有特殊深厚的感情。在此后的数十年里,岳阳作家李自由、罗石贤、彭东明等到省文联公干,都把王老家作为“红色交通站”,在写作和出版方面得到了王老无私的帮助和提携。1958年由平江纺织公司下派办点、时年21岁的张步真,当时也在长寿,看到仅仅比自己大几岁的王以平已经崭露头角,燃起了创作的巨大激情,著书立说已超过400万字,终成一代大家。他讲起王以平主编扶持岳阳籍作家的种种往事、趣事,滔滔不绝,说:“那可以写一个长篇小说!”
镜头里,定格了你的笑容
洞庭的水,映着你的灵动
治湖的歌,因你更添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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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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